“后天，就要招聘了，到时候，你也过来参谋参谋。”

    “后天……”

    “后天星期一下午三点，知道你回去要接送小孩，特意选的时间，你可不能拒绝。”

    这个时间安排，季乐意没有一点问题。

    这一个多月她也是一直两头跑，周六周天接送季舒，周一到周五来店里面忙。

    “那既然这样，我就先回去了，下午我还要接人。”

    宋语兰一脸无语地看着季乐意这个十足的妹控。

    她摆摆手，“好好好，我不耽误你回家妹妹，拜拜，妹宝姐。”

    季乐意也没理会宋语兰的打趣，拿去桌子上的车钥匙，就开车回去了。

    疏影晃动，风声响动，带起涟漪。

    季乐意站在校门口左瞧右看，一眼就看见拉着行李箱的季舒。

    她伸手接过行李箱，习惯揉了揉季舒的头，“放学了，有什么想吃的？”

    季舒一做进副驾驶，拉开里面的抽屉，就看见一管黑色塑料壳带带闪钻的口红，还有一盒散粉，不是季乐意常用的牌子，口红色号也是季舒没在季乐意的化妆匣里见过的。

    至于她放在车里的零食面包也全都没有了。

    “姐姐，这个口红我怎么没见你用过？还有这个散粉？”

    季乐意余光撇了一眼，满不在乎地回道：“那个不是我的，是你宋姐的。”

    听完回话，季舒又回到了木讷安静的状态，她的眼神淡淡的，飘在季乐意身上，轻轻的，无知觉。

    她讨厌自己如此敏感，如此惶惶终日。

    她是季乐意的妹妹，是她的亲人，不能够成为爱人。

    她想要做她的妹妹，又想要不只是妹妹。

    高三，只剩最后一年了。

    季乐意开着车去到超市，照例买了很多肉类，还有海鲜。拎着东西一回到家，就开始收拾做饭。

    两个个人，一人一个灶台，各做两个菜。

    季乐意做的是糖醋排骨和白灼菜心，季舒则是辣子鸡和酸辣柠檬虾。

    两个人互相做了对方喜欢吃的菜。

    几乎是吃过饭，季舒就开始写作业，早早写完，就可以跟季乐意出去玩。

    小城镇也没什么可逛的，星期天，两个人一起去到网吧里玩游戏。

    两个人刚刚插好卡，季乐意就起身去附近的超市买瓶饮料，她太久没来了，店里之前囤的饮料早就没了，刚要走出去，就被员工叫住了。

    “季姐，这些天你没来，有一个老太太天天过来问你在不在？”

    季乐意有些疑惑，也没能想出这个人到底是谁，她也没放在心上，转身推开店门，去超市卖饮料。

    她拿着三瓶饮料，刚刚走到店门口，就看见门口有一个老太太，穿的干干净净，拄着拐杖，佝偻着腰，有些微微驼背，头上带着一块布，脸上也蒙的严严实实的，徘徊在门口，犹犹豫豫的。

    季乐意走上前，“这位奶奶，你有什么事吗？需要帮助吗？”

    季乐意特意拔高声音，担心老人耳背，听不见或者听不清。

    那个老人听见季乐意的声音，转过身看向她，像是应激了一样，身子不由地颤抖，眼泪落了下来。

    季乐意还以为对方被自己吓到了或者是发病了，连忙上前搀扶住对方的胳膊，害怕人倒下去。

    老人拉过季乐意的胳膊就要往小巷子里走。

    季乐意先是踉跄，然后就站定不动。毕竟是老人，季乐意不走，老人也拽不动。

    老人眼里含着泪水，粗糙的手抖动着半揭开脸上的布料，面庞映入眼帘，瞬间唤回季乐意的记忆。

    黢黑的脸上勾勒着岁月留下的皱纹，比季乐意小时候记忆了更加苍老，就连身躯也弯下不少，记忆里的她是黑发，现在已是满头白发。

    那是她的亲奶奶，记忆里，在那个家里，为数不多的温情都是她给的。

    “乐意。”

    老人的声音带着曾经熟悉，也有时间的磨砺，更加低沉，语速缓慢。

    明明是陌生人的时候还能毫无芥蒂的喊出那一声奶奶，可当季乐意知道老人是她的时候，如同一盆温水兜头浇下，第一刻是温暖的，可这是在春日，太阳有光，却算不上有多温暖，一阵春风刮过，冷意就包裹全身，暖意转身即逝，寒冷如影随形。

    季乐意没吭声，没叫人，又或者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

    奶奶，太亲近，她并不想再和他们家里的任何人扯上一点点的关系；陌生人，可她待季乐意说不上亏待，只是她顺从了一切，顺从了把季乐意买了，来保全被要债的人堵到家里的儿子。

    季乐意不愿意叫她，侯芦花没觉得什么，反倒是觉得亏欠。

    她拉着季乐意的手就要往附近的小巷子里走，刚刚揭开的布不知何时有重新严严实实包裹着头上。

    季乐意定在那里，不再往前一步，语气冷漠疏离，“请问你有事吗？如果没有，我要回店里了，店里很忙的。”

    “没有，没有，我……，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所以……”

    侯芦花低声下气，反衬的季乐意像个恶霸。

    “所以就来找我道歉吗？如果可以，请管好你的儿子，不要他再来找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她出言讥讽，脸上带着嘲弄。

    “如果真的为我好，就请不要再来找我了。”

    她转身就要走，侯芦花伸手拦住了她。

    “芳芳，”她握着季乐意的手腕，叫着乐意的曾经小名。

    “我真的想跟你说几句，几句就好，我保证以后绝对不来找你。”

    听到小名的季乐意晃了晃神，这次没再反抗，顺从着她，但也只是冷冷道：“不要再喊这个名字了。”

    侯芦花老了，身形也佝偻了，一手牵着季乐意，另一只手拄着拐杖，她似乎这些年腿脚出了毛病，走路一瘸一拐，慢的很，季乐意一步要抵她三步。

    两个人走到巷子里，侯芦花仔细地谨慎地观察周围，确认没有人，才慢慢放下握着季乐意的手。

    她浑黄的眼睛仔细地认真地端详着季乐意，这个由她带到七岁的孩子，这么些年，她从来没敢来看过她，她羞愧，她亏欠。

    不知不觉，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了，长得亭亭玉立，长得俊俏。

    季乐意顶着侯芦花的眼神，浑身难受，可还是强忍着站在那里。

    侯芦花看了很久，久到季乐意从来不知道仅仅是目光的追随，也能如此绵长，整整二十分钟，没有言语，有的只有季乐意一抬眼，就能对视到的流泪的浑黄的那双眼。

    那目光是如此深邃，像是要将□□临摹，将灵魂描绘，将她拆解，带入棺椁。

    季乐意始终一言不发，如同一只木偶，安静静谧，被人静静观赏，肆意摆弄。

    两个可怜人在闭塞狭小的里消磨。

    季乐意再次抬眼，不知何时，那逼人的目光已经抽离。

    侯芦花笨拙地缓慢地从裤子里的口袋掏出用皮筋绑着的塑料袋，拆开塑料袋，漏出里面的布，拆开里面的布，是一个小小的破破的男士钱包，她拉开拉链，链条生锈，那艰涩的声音折磨着季乐意。

    她大概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可是她不需要。

    她拦住侯芦花，“如果是钱的话，就不必了。”

    她笑得勉强，也不想在这里和她浪费时间，抬脚就要走。

    侯芦花拄着拐杖就要追，她腿脚不好，着急追赶季乐意，等她走到巷子的出口，看见拐角处的季乐意，靠着墙，冷眼旁观。

    “你来找我，给我钱，让你儿子知道了，他又会来找我的麻烦，如果真的真的有亏欠，就走远一点，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行吗？”

    她的声音疲倦又崩溃。

    侯芦花像是没听见，自顾自把手里的钱塞到季乐意的手里，她不接，就塞到她穿着的皮衣的口袋里，季乐意掏出来，递给她，她不接，她就扔在地上。

    侯芦花也不生气，就慢慢弯下腰，捡起来，再塞到她衣服口袋里，如此反复。

    直到，不知道是第几次季乐意将钱丢到地上，侯芦花去捡，有一张钱，风吹得远，她准备挪几步去捡，一个年轻的穿着皮衣的身影出现，捡起那张钱，蹲在地上，递给她。

    她低着头，说着伤人的话，“袖手旁观，现在又选择当个大善人，不虚伪吗。”

    季乐意冷嗤笑。

    “我们就不能就像以前那样互不打扰吗？你这样真的真的很过分，甚至恶心，你明明知道他们干了什么，你既然默认了，我们就此一别两宽，不好吗？为什么，这么久了，还要出来当个好人呐，明明你也很过分啊。”

    季乐意可以对刘同光夫妻做到完全无感，那是因为他们除了有着同样的血缘，就再无半点温情，可侯芦花不同，她对她很好的，会单独给她做鸡蛋羹，会给她买棒冰，会给她扎辫子……

    越是对她好，她就越是接受不了当时侯芦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