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黏糊糊吃到了东西，伊莱恩放松下来。

    他游到许放跟前，视线直勾勾地盯着玻璃碗。

    然后，他伸出双手，手心向上，直白地做了一个讨要的动作。

    “要这个？”许放掂了掂手里的玻璃碗。

    伊莱恩用力点了点头，手指又往前探了探。

    “行。”许放没有犹豫，把玻璃碗往下送。

    他原本以为人鱼会把碗接过去，谁知伊莱恩两只手在碗口下方并拢，掌心微微弯曲，合成一个杯状。

    许放动作顿了一下，随后顺着他的意思，将碗里的碎贝肉全都倒进了他掌心里。

    柔软的贝肉带着汁水落在掌心，伊莱恩迅速收拢手指，把食物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双手之间。

    他一秒钟都没多停留，一头扎进水里，停在章鱼面前，摊开双手。

    章鱼这回胆子大了些，几条触手同时探出，卷走伊莱恩手心里的贝肉。

    伊莱恩悬停在水底，耐心地看着章鱼进食，时不时用手指拨拉周围的白沙，顺手把凑过来看热闹的小丑鱼弹开。

    许放摇摇头，将空碗递给沈墨。

    “少爷。”沈墨接过碗，压低了声音，“后厨那边的蓝鳍金枪鱼还有存货，要不要再切一点？”

    “切，只要他吃得下，就一直上。”

    水面再次传来破水声。

    把小弟安顿好之后，伊莱恩终于有闲心顾及自己的肚子了。

    他浮出水面，半个身子靠在缸壁上。

    两盘刚送上来的金枪鱼大腹被放在平台边，冰沙散发着丝丝凉气。

    不用许放动手，伊莱恩直接探长手臂，抓起鱼肉毫不客气地塞进嘴里。

    他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但并不粗鲁，只是带着纯粹动物性的效率。

    人鱼两颊被食物撑得微微鼓起，随着咀嚼的动作一动一动。

    一边嚼，眼睛还在盯着下一块，评估哪块的油脂更丰富。

    许放干脆在台阶的最高处坐了下来。

    不到两分钟，两盘刺身再次宣告见底。

    投喂盘被撤走后，伊莱恩吃饱喝足，在水里惬意地舒展了一下身体。

    他没再去管蓝眼睛两脚兽，扎向了生态缸底部最茂密的珊瑚丛。

    许放退到房间中央，在单人沙发里坐下，视线刚好能平视巨大的玻璃幕墙。

    幽蓝色的水波反光在挑高的天花板上缓慢流转。

    在庞大的水体中，人鱼修长的身躯显得有些渺小，却因为耀眼的鳞片而成了唯一的光源中心。

    伊莱恩正在底下挑地方。

    他用尾巴扫开几块碍事的造景石，把红珊瑚往旁边暴力地撅了撅，腾出更大的空地，然后用在白沙上刨了起来，用手掌一寸一寸地拍平、压实，像是在整理床铺。

    沙土飞扬，底层的海水瞬间变得有些浑浊。

    许放看着他把精心布置的景观刨出一个大坑，没出声制止。

    几千万的造景而已，跟那半个月犁遍附近海洋的开销比起来，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只要人鱼不把缸砸了，随他折腾。

    坑刨得差不多了，伊莱恩游进去躺了躺，用肩膀和尾巴蹭了蹭沙坑的边缘，觉得深度刚刚好。

    拍好底座后，伊莱恩停了下来，手往腰间的海草兜兜里摸索。

    几样零碎的东西被掏了出来。

    一块巴掌大的彩色玻璃碎片，边缘已经被海水打磨得圆润；一颗色泽有些暗淡的珍珠；带蓝条纹的瓷片；还有几个造型奇特的、不知从哪个海底沉船上顺来的金属零件。

    伊莱恩把这些破铜烂铁当成了宝贝。

    他捧着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在白沙坑的边缘。

    放好珍珠后，他往后退了点距离，端详了两秒，似乎觉得角度不对，又游上前，把珍珠往左边挪了半寸。

    接着，他把彩色玻璃碎片竖着插进沙子里，让它正好能折射上方落下来的灯光。

    最后，他把章鱼拖了过来，往自己刚铺好的沙坑旁边一塞，充当一个大型的活体靠枕。

    做完这一切，伊莱恩才满意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他蜷缩起身体，侧躺进自己亲手布置的窝里，尾鳍搭在章鱼软绵绵的触手上，闭上了眼睛。

    许放靠回沙发椅背上，嘴角扯了一下：“品味够独特的。”

    他偏头示意了一眼浑身湿透的沈墨：“下去换衣服吧，今晚没事了，你先待命。”

    沈墨低头应了一声，推着餐车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厅。

    门合上后，许放来到大厅的控制平板前，将客厅的照明系统切到了夜间模式。

    大灯一盏接一盏暗了下去，最后，只留下穹顶上模拟月光和星空的柔和灯光，浅淡的银白色光晕自上而下洒进生态缸里。

    视界一变，水成了这个房间里唯一活跃的存在。

    随着周遭的暗下，生态缸底部的景象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人造海水的能见度极高，那几束模拟月光穿过几米深的水体，在白沙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随着底层循环水流的微弱波动而缓慢摇曳。

    许放抬起手按住后颈，用力捏了两下，从酒柜里抽出玻璃杯，随意倒了一点底层的龙舌兰。

    他又走回玻璃墙跟前。

    章鱼时不时抽动一下触手，似乎还是觉得不太适应，但被伊莱恩的尾巴压着，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人鱼睡得很沉，随着胸腔微弱的起伏，水底的白沙被带起扬尘。

    许放抬起手，将手掌贴在冰凉的亚克力壁上。

    指尖隔着透明介质，悬空停在伊莱恩的脸颊旁边。

    “我的了。”

    

    许放的脚步声在二楼走廊里消失了。

    伊莱恩搭在章鱼身上的尾巴悄无声息地收了回来。

    开什么玩笑，在两脚兽的陌生巢穴里直接入睡？

    他还没有没心没肺到那个地步。

    刚才那副吃饱喝足就趴窝的死样，不过是试探这只两脚兽的态度罢了。

    事实证明，那家伙确实防备心低得可怜，连海洋缸的顶部都没拿铁网封死。

    他贴在缸底又等了一会儿，水面一直平静，二楼也听不见走动声。

    伊莱恩这才窜上水面，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投喂平台。

    离开温热的海水，中央空调的微风吹在湿漉漉的皮肤上，带来不明显的凉意。

    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身子往前一倾，从楼梯上滑下去，直抵一楼客厅。

    别墅大厅铺着无缝拼接的深色大理石，表面打磨得能照出人影。

    加上人鱼身上滴滴答答淌着海水，这一落地，伊莱恩只觉得肚皮底下滑溜溜的，简直像在长满青苔的海沟里游弋。

    他顺势双手往后一拨，胸腹贴着地面，借着水迹和自身重量的惯性，一个标准的贴地俯冲，直接在地板上呲溜溜地滑出去两米多远。

    好玩。

    伊莱恩眼睛亮了起来，尾鳍在半空中扭了个角度，改变滑行轨迹，停在了黑色的真皮沙发旁。

    尾巴无意识地在地板上扫来扫去，把那些水渍抹得更开。

    大厅里只留着夜间模式的地灯，光线昏暗，几道长长的水痕在深色地板上交错，反着微弱的光。

    他凑到真皮沙发边，耸着鼻子闻了闻。

    只闻到一股奇怪的动物皮毛和化学药剂混合的味道。

    他嫌弃地转开脸，双手交替着往前扒拉，拖着沉甸甸的尾巴继续在大厅里滑行探索。

    前面的角落里竖着奇怪的黑柱子，表面还有细密的网眼。

    伊莱恩凑过去，用指甲刮了刮网眼，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声音在寂静的环境里格外突兀，他停下动作，支棱起耳鳍听了听二楼。

    没动静。

    他胆子大了起来，滑向客厅中央铺着巨大地毯的区域。

    这块地毯是纯羊毛手工编织的，厚实且干燥。

    伊莱恩毫无防备地滑过去，原本在地板上畅通无阻的身体，猛地在羊毛地毯边缘卡住了。

    摩擦力骤增。

    “唔！”

    他大半截身子冲上了地毯，干燥的羊毛瞬间吸干了他胸腹处的水分，湿漉漉的鳞片被粗糙的纤维一挂，涩得要命。

    用力扭腰想往前挪，结果只是把昂贵的地毯扯得皱成一团。

    伊莱恩烦躁地在羊毛毯上扭来扭去，手尾并用退回光滑的大理石上。

    旁边一个扁圆形的黑色小机器突然闪烁起指示灯。

    自动扫地机器人被水渍触发了清扫设定。

    “嗡——”

    机器人原地打了个转，然后径直朝着伊莱恩滑了过来，底部的边刷快速旋转，清理他尾鳍带出来的水。

    伊莱恩的动作僵住了。

    他盯着那个会自己动、会亮灯、还发出奇怪嗡嗡声的铁盘子，瞳孔猛地收缩。

    又是铁皮兽！

    这房子里居然还有小号的铁皮兽！

    当边刷的刷毛擦到他尾巴边缘的那一刻，伊莱恩毫不犹豫地扬起尾巴拍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