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放站在几步开外，把这一连串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真够护食的。

    他单手插在口袋里，打量着半死不活的章鱼：外皮掉了几块，触手也破破烂烂的，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品相的渔获。

    但缸里的这位宝贝得不行，连跳个缸都得先把这东西安置好。

    许放觉得挺有意思。

    连着半个月都没找着的人鱼，搞半天是跑出去进货了，还自带了一份看起来就不怎么新鲜的“干粮”。

    他拨通通讯：“沈墨。”

    “少爷。”

    “跟后厨说一声，菜单里加点东西。”许放抬起手，往后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让他们多准备一点章鱼，量要大。切得细点，送货上门的这只看样子口感不太行，找最好的替代一下。”

    “明白。”

    许放切断通讯，再次把目光投向转运缸。

    隔着这层透明的屏障，伊莱恩也正看着他，对方眼里除了对食物的渴望，并没有多少对人类的恐惧。

    “你啊……”许放无奈道，“真不知道你是饿疯了，还是真的胆子大。”

    他握住转运缸的把手，坐上驾驶位，朝着别墅开去。

    “走吧，带你回家吃饭。”

    伊莱恩扒着透明的缸壁，好奇的盯着四周。

    道路两侧的景观树在夜色中向后飞退，他这辈子还没用过这种方式移动，感觉像是硬壳海兽驮着他在陆地上滑行，怪新奇的。

    恒温过滤系统的水流在缸底打着旋儿，暖烘烘的水温托着他的鱼尾，在不断逃亡中交替折磨出的疲惫感，终于散去了一些。

    “波噜……”

    角落里传来微弱的抗议。

    黏糊糊的触手紧紧纠缠在一起，身体随着车身的晃动在缸底打滑。

    它很不习惯这种清澈到底的水质，总觉得四周都是天敌的视线。

    伊莱恩甩了一下尾巴，将黏糊糊牢牢罩在阴影里。

    车子在巨大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大门自动向两侧滑开，许放将平板车开进了室内。

    视线突然暗了一瞬，紧接着，头顶一排排柔和的灯光次第亮起。

    伊莱恩仰头往上看。

    室内的空间非常宽阔，穹顶亮晶晶的，像圣殿大礼堂。

    房间边缘，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型玻璃缸伫立其间，里面的水呈现出完美的浅蓝色，一簇簇鲜活的造景珊瑚随着水流缓缓摇曳，几尾色彩斑斓的小型热带鱼在珊瑚礁间穿梭。

    一块被挖出来的海？

    伊莱恩歪了歪头，好奇打量这片被封存在陆地上的水域。

    许放走到平板车侧面，按下了对接按钮。

    转运缸缓缓升起，通过一条透明的封闭滑道，与巨大的生态缸连在了一起。

    闸门打开，两股温度略有差异的水流开始交汇。

    伊莱恩试探着把手伸进滑道，确定没有危险后，这才轻盈地钻了进去。

    黏糊糊见状，也赶紧跟在后面溜了进去。

    生态缸十分宽敞，底层铺着柔软细腻的白沙。

    伊莱恩落入水中，舒展双臂，绕着最大的活体珊瑚游了一整圈。

    他伸手戳了一下探头探脑的小丑鱼，小鱼受惊，一甩尾巴钻进了海葵里。

    “少爷，食物准备好了。”

    沈墨接到通知，从侧门走进来，身后跟着几辆餐车。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生态缸里的金色人鱼，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伊莱恩在水里猛地转过身。

    他闻到了鱼的味道！

    沈墨将餐车盖子揭开，将白瓷盘端上操作台。

    晶莹剔透的蓝鳍金枪鱼大腹切片、整只剥好的牡丹虾、还在微微弹动的活海胆，铺在洁白的冰沙上。

    伊莱恩游到距离操作台最近的玻璃壁，眼巴巴地看着刺身。

    玻璃缸顶部有一个可以开合的投喂平台。

    许放走上金属台阶，打开玻璃盖板，端起一盘切得最厚的金枪鱼，放在水面边缘的托盘里。

    “吃吧。”

    伊莱恩游上去，探出身子，毫不客气地抓起鱼肉塞进嘴里。

    肉质绵软丰腴，油脂在口腔里化开。

    他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两手并用，转眼间就把整盘金枪鱼扫荡得干干净净。

    许放转头看向沈墨，“再端两盘上来。”

    沈墨依言照做。

    伊莱恩专心对付牡丹虾的同时，一名厨师推着餐车出现，放着剔骨刀和不锈钢盆。

    厨师看了看缸底破破烂烂的大章鱼，请示许放：“许少，这只作为配菜的章鱼是在这里现杀，还是捞出来，拉回后厨处理？”

    

    沈墨从推车侧面抽出可伸缩的长柄网兜，来到二层和海洋缸衔接的位置，顺着水面边缘探了下去，直奔缸底的章鱼。

    伊莱恩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头看去，那个一直站在阴影里的两脚兽，正拿着巨大的网状工具，毫不客气地罩向黏糊糊。

    网兜！

    这是他最讨厌的工具。

    那些总是追着他跑的铁皮船，就喜欢射出这种东西。

    现在，这东西居然要在他的地盘上，抓他的小弟！

    嘴里半截虾尾顺着嘴角滑落，“吧嗒”一声掉回水里。

    伊莱恩根本顾不上食物，径直扎向水底，一把捞起黏糊糊塞到自己身后。

    紧接着，他单手攥住了网兜。

    沈墨手腕一沉，下意识地想要往上提。

    伊莱恩眼里满是怒火，手背上的肌肉瞬间绷紧，用力往下一扯。

    “喀啦。”

    特制的不锈钢长杆，在人鱼的手里脆弱得像空心塑料管，直接从中间折断了。

    沈墨只觉得虎口一震，手里的半截杆子直接脱手。

    还没等他站稳，水面“哗啦”一声破开，另外半截带着网兜的金属杆从水里飞了出来，越过他的肩膀，重重地砸在操作台的边缘，把几只瓷盘砸得粉碎。

    人鱼从水底借力窜起，上半身冲出水面，双手扒在投喂平台的边缘，尾巴用力一掀。

    “哗啦——”

    一大捧水花泼向了沈墨的面门。

    沈墨躲闪不及，被浇了个正着。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尴尬地看向许放。

    “少爷……这？”

    许放垂下眼，正好对上伊莱恩防备的目光。

    “怎么？那东西原来不是你的便当？”

    章鱼连个头都不敢冒。

    而伊莱恩则是一副护食，或者说护崽的姿态，嘴里含混地发出急促又高昂的音节，像短促的警报，同时对着许放的方向用力地、反复地比划着大大的“x”。

    许放瞥了一眼湿透的沈墨，又抬起眼，看向缸里那条张牙舞爪的人鱼，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搞了半天，这不是随身携带的干粮。

    “停吧。”许放抬起手，朝沈墨随意地往下压了压。

    沈墨立刻退到了推车后面。

    “行，”许放说，“不动你的跟班。”

    他当然知道伊莱恩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于是他指着手拿剔骨刀的厨师，手掌往外翻转，做了个“撤走”的动作。

    厨师有眼色地推着车，连带着那套亮得发慌的刀具，迅速退出了大厅。

    生态缸边的压迫感一解除，伊莱恩停下了呲牙哈气，警惕地看着厨师消失在门后，又转头看了看许放。

    蓝眼睛的两脚兽还站在那里，没有生气，也没有要把他抓起来的意思。

    伊莱恩试探性地收回胳膊，重新落入水里。

    水波荡漾，他潜到水底，绕着章鱼游了一圈。

    黏糊糊软趴趴的触手有气无力地搭在人鱼尾巴上，确认警报解除后，才慢慢钻了出来。

    许放思忖着。

    大半个月的兵荒马乱，满世界的搜捕，最后正主不仅自己送上门，还顺带捎了个受了工伤的家属。

    这剧本要是放在许氏的那些电影里，导演和编剧肯定被骂逻辑不通。

    他偏过头，看向沈墨。

    “少爷，需要重新准备食材吗？”沈墨有眼力见地询问。

    “刺身照上，另外，给缸底那位家属也弄点吃的，它看着像是饿了挺久的。”

    “明白。”

    不到十分钟，新的投喂盘再次被送到了平台上。

    不仅有更为丰盛的鱼肉刺身，还有一个玻璃碗，里面装着处理好的小块贝肉。

    伊莱恩已经重新游了上来，但这次没有急着扑向食物，停在水面下的地方，观察着许放手里的东西。

    许放拿着专门的长镊，夹起一块贝肉，冲着章鱼的位置晃了晃。

    “喏。”他下巴朝水底扬了扬，“给你那兄弟的。”

    他松开镊子，贝肉穿过水面，缓缓向底部沉去。

    伊莱恩立刻接住那块贝肉，转身游到章鱼旁边，塞进了黏糊糊的触手中央。

    章鱼的动作有些迟缓，触手慢吞吞地探出来，将贝肉卷起，随后缩回阴影里进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