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重力作用下，倒灌进肺管和胃里的海水，顺着许放的口鼻倒涌出来，劈头盖脸地砸在地板上。

    伊莱恩抱着他大腿，上上下下抖了几抖。

    许放被抖得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咳嗽声，又吐出几口苦涩的海水。

    水吐出来了！

    伊莱恩眼睛一亮，顺手把许放往旁边一搁。

    对方后背磕在地板上，闷哼一声，眉头皱得死紧，可眼睛还是没睁开，胸口起伏浅得几乎看不见。

    见方法依旧不起作用，伊莱恩烦躁地扑腾着尾巴。

    怎么办？

    两脚兽到底是什么脆弱的生物？只是在水里呆了一小会儿，就会坏掉吗？

    电视。

    对了，那个发光的盒子里，最后好像还有一个动作。

    那些人类互相啃着嘴巴，然后死掉的人就会奇迹般地睁开眼睛。

    伊莱恩双手扒着地板凑过去，上身一点点前倾，直到脸庞悬在许放的正上方。

    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许放紧闭的眼皮，还有微微发紫的唇。

    这个两脚兽还算顺眼，可不能死了。

    伊莱恩走神地在心里评价：可惜没鱼鳃，没立体的耳鳍，连嘴唇都薄得可怜。

    他深吸了一大口气。

    下一秒，人鱼双手撑在许放头部两侧，低下头，直接贴了上去。

    冰凉柔软的唇瓣，严丝合缝地压在许放的嘴唇上。

    毫无章法，毫无技巧。

    伊莱恩凭借着记忆里的画面，捏住许放的鼻子，强行撬开两片薄唇，把自己肺里的空气一股脑地往许放嘴里吹。

    一大口带着淡淡海盐味的冷空气，粗暴地顺着气管，冲进许放快要罢工的肺里。

    “咳咳……咳！”

    几秒后，地上的手指猛地抽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陆随后续】

    陆随裹着毛毯，整个人缩在座椅上。

    机舱的小桌板上，放着沈墨递过来的保温盒，说是许放吩咐给他的晚饭。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挑开了保温盒的盖子。

    盖子弹开的瞬间，陆随的瞳孔骤然收缩。

    恒温盒里铺着一层碎冰。

    冰面上，几只巴掌大小的鲜活小章鱼正蠕动着触手。

    小章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喷出了一小团墨汁，弄脏了陆随的衣服。

    “卧槽啊啊啊啊啊啊——！”

    直升机在空中划过一道轨迹，伴随着机舱内惨烈的尖叫，朝着市区的方向落荒而逃。

    

    肺里像塞了团湿透的海绵，又闷又胀的钝痛阵阵传来，把许放从漆黑空无里拽了回来。

    他试图自主呼吸，又有一股带着咸腥味的气流，不由分说地顺着撬开的牙关灌进气管，莽得不行。

    许放费力地撑开眼皮。

    眼前先是一团模糊的白光，随后慢慢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金发。

    水珠顺着发丝滴落，正好砸在他眼皮上，带来细微的痒。

    再往下挪动视线，对上绿松石色的眼睛，清澈透亮，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距离太近了，近得他躲都躲不开。

    高挺的鼻梁，长长的睫毛，漂亮到犯规的脸，在缺氧带来的晕乎劲里，透着不真实的神圣感。

    许放的大脑还处于供血不足的宕机状态，短暂的空白里，一个荒谬的念头滑过。

    死了？

    还上天堂了？

    天堂派来接他的天使未免也太合胃口了吧，就是怎么还带人工呼吸服务的？

    这念头还没转完，嘴唇上冰凉的触感和又一波强行灌进来的空气，直接击碎了所有美好幻想。

    这哪是人工呼吸，这分明是给气球打气！

    “咳——！”

    许放猛地偏过头，抬手就把压在胸前的人鱼推开，弯腰剧烈地咳起来。

    这一咳牵动了横膈膜，他不得不手肘撑着地板，身子弓成虾米状，咳得肺都快炸了。

    鼻腔和气管里残留的海水终于被逼了出来，他大口大口地拼命吸气。

    伊莱恩被推开后，双手撑在鱼尾两侧，歪着脑袋看他。

    活了。

    人鱼满意地拍拍手，觉得那个发光盒子里教的东西还是有用的。

    人类只要啃啃嘴巴再吹吹气，就不会坏掉了。

    许放脱力地向后瘫坐，脊背抵上护栏边缘。

    湿透的白衬衫皱巴巴贴在皮肤上，过堂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视线终于完全清明。

    “你……”

    许放开口，嗓音沙哑。

    话还没说完，伊莱恩就皱着鼻子，嘴角往下一撇，嫌弃得明明白白。

    “弱。”

    许放一愣，差点以为听岔了。

    伊莱恩看他没反应过来，又往前蹭了半寸，伸出手指，在他胸口轻轻戳弄。

    “怎么，这么……弱？”

    这两个短句发音特别慢，明显是伊莱恩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拼凑半天才憋出来的。

    配上对方写满鄙视的眼睛，杀伤力直接翻倍。

    许放的后槽牙不由自主地咬紧了。

    对于一个常年泡在散打馆，自诩体能超群的成年男性来说，被一条鱼按在水底摩擦到差点断气，醒来后还要承受对方毫无掩饰的鄙夷，简直是直击灵魂的暴击。

    他伸手抹了把湿漉漉的碎发，胡乱往脑后一捋，又抬起手用力捏捏抽痛的眉心，想把那段丢人丢到家的记忆给揉散了。

    “……我弱？”

    许放思来想去，自尊心作祟，没忍住再问了一遍，嗓音发紧。

    伊莱恩坚定地点头。

    在潮歌部落，最差劲的小人鱼也能追着魔鱼跑上三天三夜。

    这个两脚兽倒好，在水池里才呆了多久，就两眼一翻坏掉了，还得他费老大劲儿给吹活过来。

    不是弱是什么？

    “那是水下！”

    许放一把拍开伊莱恩的手指，撑着地板站了起来。

    因为起得太猛，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他赶紧扶住身后的玻璃缸稳住重心。

    “水下是你的地盘，你当然横，有本事你在地面和我对打？”

    伊莱恩仰着头，甩了甩尾巴，双手叉腰，用“不管你怎么嘴硬反正你差点没命了”的眼神怼回去。

    许放被这个眼神刺得肝疼。

    行，他跟一条鱼讲什么主场优势。

    他扯开湿透黏在脖子上的衣领，“别拿那种眼神看我。”

    伊莱恩偏过头，嘴里发出轻哼，干脆用行动证明自己的不屑。

    转过身，双手撑着地板，拖着长长的尾巴，一点一点地朝向水池挪动，准备回他的领地去了。

    这个饭票不仅脾气大，还这么脆皮，以后还是少碰为妙，免得哪天真被自己玩死了，谁来提供蛋糕？

    许放垂下眼，盯着自己攥紧的拳头。

    刚才在水下，他连伊莱恩的手指都没能掰开。

    挫败感扎扎实实地淹没了他。

    他拿起手机，“沈墨。”

    “少爷，我在，请问有什么吩咐？”

    许放背过身，“把岛上的健身房设备全换了，换成最高配的抗阻力训练器械，还有，联系市区那个退役的格斗教练，让他明天就飞过来。”

    电话那头的沈墨沉默了两秒。

    “好的少爷，是需要加强有氧还是无氧？”

    “力量训练。”许放咬着牙说，“力量。”

    挂断电话，许放低头看了眼自己虽然线条流畅，但在刚才完全派不上用场的腹肌。

    呵呵，被一条鱼嘲笑太弱了。

    他非得把这场子找回来不可。

    人鱼正准备下水，视线越过许放的肩膀，看到了投喂台上的惨状。

    白色的瓷盘碎成了几片，草莓慕斯彻底糊在地面，混着刚才激起的海水，变成了一摊黏糊糊的垃圾。

    食物没了。

    因为他刚才动作太大，全毁了。

    伊莱恩的心在滴血。

    那是他的蛋糕！

    刚才他眼巴巴地等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要到嘴，结果就因为这只脆弱的两脚兽，全毁了。

    这可是他今天唯一的配额！

    他指着蛋糕的遗骸，气鼓鼓地开口：“赔！”

    许放气笑了，“你讲点理行不行？是谁刚才不分青红皂白把我拖下水的？现在还好意思让我赔？”

    伊莱恩固执地重复：“蛋糕，要。”

    “你要是不拽我，那蛋糕能掉地上？”

    人鱼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尾巴在身后不耐烦地扫来扫去。

    做错事的明明是这个两脚兽。

    一人一鱼大眼瞪小眼。

    又一阵风从窗外吹过来，湿透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冷意顺着毛孔往骨缝里钻。

    许放打了个喷嚏，觉得自己要是再耗下去，明天多半得发烧。

    “行，我赔。”许放认栽了，妥协道，“我去叫后厨再做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