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恩猛地张开五根手指，竖在许放眼前晃晃，“五。”

    许放没反应过来，“什么五？”

    “五个蛋糕。”伊莱恩磕磕绊绊地解释，生怕对方赖账，“要五个。”

    这还带敲诈勒索的？

    可许放发现，自己居然一点气都生不出来。

    “五块慕斯，你吃得完吗？不怕像上次那样撑得吐泡泡？”

    提到上次丢脸的黑历史，伊莱恩的耳鳍立刻向后倒伏，竖起防御姿态，恶狠狠地瞪着他，大有再说一句就把他再按进水里的架势。

    许放无奈地叹气。

    胸腔一阵震动，牵扯到肺叶，他又剧烈地咳了两声。

    等喘匀了气，他往后退开半步，避开对方要怼进自己眼睛的手。

    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小腿上还留着被尾巴勒出的淤青。

    可看着对面那张理直气壮，又漂亮得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脸，许放发现自己的底线就跟地上那摊蛋糕一样，软得一塌糊涂。

    “行。”

    许放眼底压着无奈的纵容。

    “祖宗，你要五块就五块。”

    

    

    五个草莓慕斯排成整齐的一列。

    伊莱恩双臂搭在投喂台边缘，上半身探出水面，尾巴在水下惬意地打着卷。

    果酱和奶油糊在嘴角，他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速度快得惊人。

    到了第三块的时候，人鱼进食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顶级的淡奶油确实足够绵密，草莓的酸甜也恰到好处，但架不住连续高强度的糖分轰炸。

    原本在舌尖上跳舞的甜味，现在变成了一团又厚又腻的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伊莱恩的眉头皱了起来。

    可他高估了自己对甜食的承受能力。

    他戳了戳第四块慕斯，绵软的膏体被戳出一个小坑。

    不吃了。

    许放挑了下眉，“怎么不吃了？刚才不是还理直气壮地要五个的吗？”

    伊莱恩偏过头，懒得理他。

    这会儿满嘴都是甜得发齁的味道，急需一只海胆来漱漱口。

    但是，浪费食物是不被允许的。

    特别是在这个没有星源补充的地方，每一口吃的都很重要。

    伊莱恩的视线在剩下的两块蛋糕和许放之间来回打转。

    这个两脚兽虽然弱了吧唧的，刚才还差点挂了，但好歹是长期饭票。

    不如……

    伊莱恩忽然直起身子，尾巴在水下撑起一点高度，伸出还沾着奶油的手，一把扯住许放的袖口。

    许放垂下眼，“干嘛？”

    针织衫的材质很软，被他这么一拉，领口往下坠了坠。

    伊莱恩加了把劲儿，把许放往自己这边拽。

    许放不得不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保持平衡。

    “没吃饱？”许放打量着他的表情，“还是又想出什么新花样折腾我？”

    伊莱恩松开他的袖子，把碟子举到许放面前。

    “吃。”

    人鱼的眼神很坦荡，瞳孔里映着顶灯的光，干干净净的，没算计也没防备，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碟子又往前送了送，差点怼到他鼻尖上。

    心跳在这当口，不争气地漏了半拍。

    许放一直觉得伊莱恩是野性难驯的深海怪物，没有一点社会化的痕迹，也不懂人类的情感。

    他在人鱼那里挨过巴掌，浇过冷水，刚才还把命差点搭进去。

    他早就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打算在这场拉锯里一点点磨掉这祖宗的脾气。

    可现在，这条护食护到连章鱼都揍的人鱼，居然主动把吃食分给他？

    许放喉咙滚了一下，说不清的酸胀顺着胸腔漫上来。

    他以为这鱼终于长良心了，以为这段时间的纵容和忍让总算换来一丁点回应。

    他再度确认：“给我的？”

    伊莱恩皱眉。

    这个两脚兽怎么废话这么多。

    给他吃就吃，不吃拉倒。

    人鱼少得可怜的耐心彻底宣告破产，手腕突然一转。

    动作快如闪电。

    他一把抓起其中一块慕斯。

    许放眼前只闪过一道白光。

    “啪！”

    带着草莓酸甜气味的黏稠膏体，结结实实糊在了男人嘴上。

    空气当场凝固。

    楼下待命的沈墨终于打破了雕塑状态，向前迈出半步，手已经摸到了西装口袋里的手帕，但看着自家少爷僵在原地的背影，又硬生生刹住，明智地选择继续当个透明人。

    “……”

    许放闭着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真是疯了才会觉得这条鱼有良心。

    他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许放一把攥住了伊莱恩的手腕。

    “伊、莱、恩！你故意的是不是？”

    人鱼没有半点做错事的觉悟，歪了歪脑袋，一脸无辜又带着点茫然地回看他。

    不仅如此。

    伊莱恩彻底无视了许放快要杀人的眼神，慢悠悠地探出柔软红润的舌尖。

    在许放的注视下。

    舌尖轻轻一卷，舔掉了许放嘴角的奶油。

    动作自然极了，末了还砸吧了一下嘴。

    许放：“……”

    他整个人僵在原处，连呼吸都忘了切换节拍。

    软肉贴上来的触感却清晰得要命，直接把神经末梢全给劫持了。

    攥着人家手腕的那只手，莫名其妙就卸了力道。

    发不出火。

    根本发不出火。

    许放瞪着对方的脸，耳根开始升温。

    突然间，许放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他恍惚地转过头，声音飘得不太像自己的：“沈墨……把医生给我叫来。”

    台阶下垂手肃立的沈墨微微掀起眼皮，问：“少爷，您确定？”

    许放嘴角抽了一下。

    “确定。”他闭了闭眼，“我怀疑我刚才掉鱼缸里，脑子进水了。”

    许放说着，抽出一大叠纸巾，粗鲁地抹掉脸上的奶油。

    “沈墨，收拾一下。”

    “好的，少爷。”

    许放头也不回地往楼梯走，背影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身后的水声响了一下，伊莱恩似乎又钻回了水底。

    大少爷深吸一口气。

    下一次，他要是再相信这条鱼有良心，他许放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十分钟后，私人医疗团队的林医生匆匆赶到别墅。

    许放已经换上了居家服，窝在单人沙发里发呆。

    林医生三十出头，干练利落，见惯了这位大少爷平时从容不迫的做派，进门一瞧他恍惚的神情和泛红的耳根，神色当场就严肃了起来。

    “许少，沈特助说，您溺水导致神经系统出现应激性幻觉？”林医生放下医疗箱，一边戴无菌手套一边问，“我先给您测个血氧，再听听肺。”

    许放把冰水贴在脸颊上降温，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皮。

    “肺不用听了，直接给我开两盒镇静剂吧。要不抽管血化验一下也行，看看我是不是感染了什么致幻的微生物。”

    林医生公事公办地拿出便携式神经检测仪：“请问您具体出现了什么症状？幻听、视物变形，还是情绪失控？”

    “心律失常，外加间歇性智力倒退。”

    粗略检查完毕后，林医生收起探头，“皮质醇略高，副交感神经受抑制，心率九十二，毒理学和微生物筛查全阴。结论是没中毒，没寄生虫，中枢神经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不可能。”许放语气笃定，“我刚才差点让人淹死，醒过来没报警不说，还被罪魁祸首当面敲诈了五块蛋糕。”

    “那是您的个人行为决策，不属于神经内科的诊疗范畴。”林医生合上箱子，“如果非要归类，建议您挂个心理咨询，或者考虑一下是不是单纯的脾气好。”

    许放咬牙。

    见鬼的脾气好。

    林医生从药箱里拿出一盒维生素咀嚼片，推到茶几上。

    “一天两次，一次两片。多喝热水，少下水。”

    “谢了。”

    许放一看是维生素，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林医生微微欠身，拎着药箱告辞。

    人一走，许放仰头盯着天花板的吊灯开始出神。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冰凉的指尖，微翘的眼尾，还有那条软得不像话的舌头。

    他烦躁地抬手抓乱额前的碎发。

    那条鱼压根没有“人类社交边界”这个概念。

    伊莱恩舔他，跟猫舔爪子、狗咬骨头没有任何区别，纯粹是觉得那点奶油扔了可惜。

    可最要命的是，明知道对方一点私心都没有，他自己的心跳却直接乱套了。

    太丢人了。

    许放抓起沙发上的抱枕死死按在脸上，闷声骂了句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