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缸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敲击声。

    “笃、笃、笃。”

    许放拿下抱枕，黑着脸看过去。

    伊莱恩半个脑袋搭在缸沿上，两只手扒着玻璃，眼巴巴地朝客厅这边瞅。

    许放慢吞吞地走到海缸旁的观景台前。

    伊莱恩立刻把身子探出水面，目光围着他手里的药盒打转。

    “什么？”人鱼指着白色的塑料瓶。

    “毒药。”许放随口胡诌，“专门用来治那些不讲道理，吃饱了就谋杀饲主的鱼。”

    伊莱恩皱了皱鼻子，显然听出了里面的假话。

    “你吃。”伊莱恩仰起脸，“吃完，不傻。”

    “你才傻。”许放倒出两片维生素片塞进嘴里，咬得咯嘣响，“我那是缺氧，懂不懂？常识，人类在水下不能呼吸。”

    伊莱恩歪着头，在脑子里把“水下”和“不能呼吸”拼在一起，得出了让鱼匪夷所思的结论。

    “不能呼吸，在水里？”

    人鱼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伸手戳了戳许放的侧颈。

    “没有……呼吸？”

    许放沉默半晌，终于听明白了这条鱼稀碎的逻辑。

    伊莱恩是在找他用来在水下呼吸的器官。

    冰凉的指尖顺着颈动脉往旁边划，水珠蹭在温热的皮肤上，有点痒。

    伊莱恩手上没轻没重，拇指使劲按压颈侧那块皮肉，像是不信邪，非要硬生生从里头抠出条缝来才肯罢休。

    “行了。”许放往后一仰，拍开乱摸的手，“别抠了，再抠真得见血了。”

    伊莱恩不依不饶地跟进，“没有。”

    “废话，当然没有。”

    许放再度叹气。

    给一条从没离开过水的海洋生物解释人类的呼吸系统，这难度堪比教大猩猩弹钢琴。

    他伸出右手，贴上伊莱恩的脖颈。

    伊莱恩下意识缩了一下，耳鳍警觉地竖起，但并没有躲开。

    顺着人家完美的下颌线，许放的手指缓缓滑到颈侧偏后一点的位置

    那里，隐藏在金色细小鳞片底下的，是几道随着呼吸翕张的极浅缝隙。

    “这是你的鳃。”

    许放没多作停留，手立刻顺着流线型的身躯往下滑。

    带蹼的爪子想过来抓他，被许放灵巧地避开。

    手掌绕过伊莱恩的手臂，沿着肋骨往下摸索，最终停在人鱼腹侧，靠着腰线的位置，那里同样有几道用于辅助呼吸的侧鳃。

    “这里，还有这里。”许放收回手，“这两处器官，能把水里的氧气过滤出来供你存活。”

    伊莱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摸了摸脖子。

    这些器官从他出生起就长在身上，跟鱼尾巴一样自然，他不明白两脚兽特意指出来干什么。

    于是他重新抬起头，指着许放的脖颈和腰腹：“你的呢？”

    许放干脆伸手揪住领口，把上衣从头上一把剥下来，随手甩在旁边的护栏上。

    常年泡健身房练出的肌肉线条在顶灯下分明，块垒结实，健康得没有任何病态的苍白。

    伊莱恩愣住了。

    在海里，剥掉鳞片等于剥掉盔甲，只有遇到致命危险或者准备交\配的时候，某些海洋生物才会露出最柔软的腹部。

    这个两脚兽突然脱掉壳干什么？

    许放直接抓过伊莱恩搭在边沿的手腕。

    “重新摸。”

    他拽着那只手，先是按在自己的脖颈两侧。

    微凉的蹼爪贴着温热的动脉，没有细密的鳞片，没有随着呼吸开合的缝隙，连一点多余的起伏都没有，只有平滑的皮肤包裹着皮肉。

    伊莱恩的手指弯了弯，来回摩挲着。

    真没有。

    “摸清楚了没有？往下。”

    他带着那只手，顺着锁骨滑向胸膛。

    伊莱恩对这种触感感到新奇，人类的皮肤跟任何海洋生物都不一样。

    他挣开许放的钳制，主动在对方的胸口摸索起来。

    从两块胸肌中间的沟壑划过，顺着肋骨的走向往下探，指尖在紧实的腹肌上一格一格按过去，甚至顺着人鱼线往侧腰的位置摸了摸。

    平滑，完整，没有一条缝隙。

    四面包得严严实实，连个进水的口子都找不着。

    伊莱恩不信邪，双手并用，在许放腰腹两侧又使劲按了几下，除了把皮肉按出几道白印子，根本找不到任何像鳃的结构。

    “没有……”

    他仰头看着许放的脸，满眼都是困惑。

    怎么会没有呢？

    那一开始见面的时候，这个生物在水里到底怎么活下来的？

    水灌进这具没有出口的身体里，不是直接把他淹死吗？

    再回忆起刚才在水下，这个两脚兽渐渐停止挣扎，直挺挺往下沉的画面。

    伊莱恩原本以为只是对方太弱了，挨不住打，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他是真的差点把饭票弄死。

    伊莱恩的手僵在许放的腹肌上，一动不动。

    “这下信了？”

    许放往后退了一步，脱离人鱼触碰的范围，弯腰捞起衣服套回身上，理了理领口。

    “看清楚了，没有鳃。别说在水底呆十分钟，就是两分钟，水一旦灌进肺里，我这条命就交代了。”

    “所以，以后要是再发脾气，要砸缸、要拆家随便你，只要我赔得起。但是，别动不动把人往缸底按。”

    “我要是真咽气了，这屋子明天就得换主人。”他微微凑近，压低声音吓唬，“到时候，你就别想吃到蛋糕了。”

    这句威胁精准掐住了人鱼的死穴。

    伊莱恩脑补了一下没有蛋糕和大虾的画面，尾巴在水底不安地绞成了麻花。

    饭票不能死。

    最起码，在找到更富有的新饭票之前，绝对不能死。

    他慢慢把手缩回水里，视线从许放的脸移到池子边缘。

    凶悍劲早就散干净了，耳鳍都耷拉了下来。

    水面咕噜咕噜冒了几个泡。

    许放挑了挑眉，等着这条平时横行霸道的鱼能说出什么道歉的话来。

    结果伊莱恩低着头，两根手指在水面上画圈圈，半天才小声咕哝了一句。

    “可怜。”

    许放：“……什么？”

    伊莱恩漂亮脸蛋上满是真诚的同情，眼睛里全是对低等生物的怜悯。

    “没有腮，水里……死掉，可怜。”

    在伊莱恩朴素的认知体系里，连水下呼吸这种基本生存技能都不具备的生物，在进化树上算是跌到了谷底。

    难怪这家伙总是在岸上待着，还要在身体外面套着乱七八糟的壳。

    果然还是因为太弱了。

    “我可怜？”许放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人类不需要腮，我们用肺在空气里呼吸，这叫进化！懂不懂？进、化！”

    伊莱恩扁扁嘴，不打算跟这个还在嘴硬的两脚兽继续争辩。

    毕竟，对待残疾的弱势群体，海洋的主宰们总是会宽容一些的。

    他用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目光看着许放，点头：“嗯，进化，太弱了，可怜。”

    许放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在台阶上踩空。

    “……沈墨！”大少爷咬牙切齿道，“明天的格斗教练，让他把训练量翻倍！”

    不能再沟通了。

    再聊下去，他怕自己刚才没在水里淹死，这会儿也得给气到脑溢血。

    

    海岛上那点清静日子没能维持太久。

    许放在健身房里跟退役教练死磕了五天，最终还是认清了现实，人类在肌肉力量上想跨物种掰手腕，纯属做梦。

    加上集团年底的破事堆成了山，他不得不打道回府，回穹顶城坐镇。

    巨型海缸连同里面的人鱼和章鱼，被三架重型运输机原封不动地吊进了市区内的顶层公寓。

    水压很稳，温度恒定。

    伊莱恩贴在玻璃缸壁上，打量着外面的世界。

    玻璃外头是一片紫灰色的夜空，巨大的全息虚拟偶像投影在云层里扭动，霓虹灯的光带缠绕着周围高耸入云的建筑，看得鱼眼睛发酸。

    无聊。

    太无聊了。

    他转过身，尾巴抽在水底打盹的章鱼身上。

    可怜的黏糊糊连墨汁都来不及喷，就在水里连翻两个滚，晕头转向地滚进了浓密的海草丛里。

    这间屋子很大，比海岛上那个大厅还要宽敞，地上铺着看不出材质的深色毯子。

    但是人鱼的肚子有点饿了。

    按照海岛上的规矩，太阳下山那会儿，两脚兽就会让人推着车进来。

    可今天，外面那些光带都闪了不知道多少轮了，两脚兽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伊莱恩浮出水面，双手搭在缸沿上。

    房间里很暗，只有几个圆形的亮片嵌在天花板上，散发着微弱的黄光。

    就在他琢磨着要不要搞点动静的时候，紧闭的金属双开门发出轻轻的“嗤”声，朝两边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