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恩警惕地看着那团白色的泡沫，“这是什么？”

    “毒药，专门毒死不听话的鱼。”许放没好气地说。

    伊莱恩才不信，没怎么挣扎，顺着力道转过去。

    许放将打满泡沫的手掌穿过他浓密的金发。

    温水浸湿了发丝，洗发水的泡沫很快在指间揉搓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伊莱恩抽了抽鼻子，“不好闻。”

    “没问你的意见，有的用就不错了。”

    许放的手法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公报私仇的力道。

    指腹的力道穿过发根，按压着头皮，有种说不出的放松感。

    伊莱恩闭上眼睛，脑袋无意识往许放掌心里蹭了蹭。

    许放看着手底下顺从而放松的人鱼，刚才那点火气不知不觉散了个干净。

    他收了力道，将泡沫均匀抹开，视线落在伊莱恩光洁的后背上。

    人鱼的皮肤白皙得能看清皮下的血管，但并不显得孱弱，背部的肌肉随着他的呼吸起伏，蕴含着野性的力量。

    “闭眼，低头。”许放说。

    伊莱恩乖乖低下头。

    温水从花洒里喷出来，冲刷掉头上的泡沫。

    白色的泡沫顺着水流滑落到浴池里，很快消失不见。

    “前面。”许放挤了一泵沐浴露。

    伊莱恩转过来，蓝宝石项链有些碍手。

    许放：“把项链摘了。”

    伊莱恩立刻捂住项链：“我的。”

    “没说要抢你的，我要给你洗胸口，链子碍事。”

    “它也需要洗。”

    许放只好依着他，手掌盖住伊莱恩的手背，稍微用力把他的手扯开，然后毫无顾忌地将沐浴露涂抹在对方的锁骨和胸膛上。

    伊莱恩觉得有些痒，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垂着眼，看着在自己手臂上不断膨胀的白色泡泡，好奇地戳了一下。

    “啵。”

    泡泡破了。

    “好玩。”伊莱恩评价。

    “你除了吃和玩，脑子里还装了别的东西吗？”

    许放无力吐槽，手指顺着鳞片的纹理往下捋，泡沫在金色的鳞片上滑拉出白色轨迹。

    伊莱恩突然动了一下，尾巴在水底蜷缩起来。

    “怎么了？又痒？”许放手上的动作停住。

    他知道这条鱼有些地方不能碰，难道尾鳍附近也是个不能摸的禁区？

    水珠顺着伊莱恩的下颌往下滴。

    浴室里暖黄色的顶灯打下来，穿过缭绕的白雾，落在清透至极的绿松石眼眸里。

    伊莱恩直白坦荡地迎着许放的目光，微微仰起脸。

    “你。”

    许放怔住。

    他保持着半跪在水底的姿势，脑子里的齿轮像是被什么东西卡死了一样，发出滞涩的杂音。

    你。

    什么意思？

    滴答。

    水珠从花洒的边缘坠落，砸在地砖上。

    许放的大脑用了足足一分钟的时间，才把刚才发生的事情重新倒带、解析、重组。

    ——你除了吃和玩，脑子里还装了别的东西吗？

    ——你。

    他在回答刚才那个问题。

    脑子里除了吃和玩，还装着你。

    理解这个逻辑关系的瞬间，排气扇嗡嗡的抽风声、水流哗哗的漫溢声，都在许放的感官里迅速褪去、拉远。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沉闷，有力，毫无节制。

    撞击着肋骨，震得耳膜发麻。

    

    “哗啦——”

    刚才还半跪在水里的人，突然猛地直起身，带得周围的热水剧烈晃荡，劈头盖脸泼了伊莱恩一身。

    伊莱恩抹了把脸上的水，睁开眼，疑惑地看着突然发神经的许放。

    他走得又急又乱，左脚差点绊到右脚，险些以难看的姿势栽进水里。

    许放走到墙边的壁龛前，肩膀紧紧绷着。

    他伸手抓过崭新的白浴巾，拿在手里看了两秒，又立刻扔回架子上。

    接着拿起一块没开封的香皂，在掌心里翻来覆去转了两圈，似乎在认真研究上面的英文成分表，然后原样塞回格子。

    “砰。”

    一个没放稳的洗面奶瓶子掉进水里，顺着水流慢悠悠地漂远了。

    许放全当没看见，手又伸向搓澡巾，套在手上对着手臂胡乱搓了两下，立刻扯下来扔到一边。

    最后他抓起常用的沐浴露，背对着水池，开始用力挤压泵头。

    伊莱恩歪着脑袋，尾巴不解地摆了一下。

    他不明白许放为什么突然变成这副样子。

    从站起来那一刻起，就在架子和瓶子之间折腾个没完。

    拿起来，看一看，扔回去，再拿起另一个，重复同样的动作。

    这很奇怪。

    人类在紧张或者陷入无法处理的情绪时，身体会自发地找些毫无意义的琐碎动作，来掩饰内心的失控。

    这就叫“假装很忙”。

    但伊莱恩不知道这些，他只是觉得，许放好像坏掉了。

    “你在干嘛？”伊莱恩直白地发问。

    “洗澡！”许放背对着他，声音硬邦邦的，“没看见我在拿东西吗？”

    他说着，把沐浴露往肩膀上胡乱抹了两下。

    没沾水，透明的凝胶直接黏在皮肤上，推都推不开。

    伊莱恩的视线停在许放宽阔的脊背上。

    水珠顺着流畅的肌肉线条往下滚，滑过腰窝，最后没入黑色平角内裤的边缘。

    “没泡泡。”

    “用不着你管，洗完你赶紧给我出来，水都快凉了。”

    温水从花洒里浇下来，冲散了许放肩膀上的凝胶。

    伊莱恩忽然觉得有点不公平。

    许放刚才把他的头发揉出大堆白泡泡，还抹遍了他的锁骨和胸膛，现在许放自己身上却什么都没有，就只是用水冲了一下。

    这不符合交换原则。

    “我要试试。”

    淋浴水声很大，许放没听清，关掉水阀转过头，眉心还拧着：“试什么？”

    “那个。”伊莱恩指着沐浴露瓶子，理直气壮地要求，“给你洗。”

    “给我洗？”

    “对，你给我抹了，我也要给你抹，拿来。”

    许放咽了口唾沫。

    他应该拒绝的。

    理智在脑子里疯狂敲警报：赶紧把这条不知死活的鱼从浴池里捞出去，擦干，塞进被窝，然后自己去楼下客房冷静一晚上。

    可是他的脚就像生了根。

    热意不可遏制地从耳根蔓延开来，迅速烧透整个脖颈。

    他想拒绝，理智告诉他现在局势非常危险，但他不想放弃。

    不想放弃任何一个能让伊莱恩主动靠近，产生肢体接触的机会。

    那点隐秘的、甚至有些卑劣的渴望，在热气蒸腾下，把所有理智都融化成一滩稀泥。

    “……你确定你会？”

    “简单。”伊莱恩扬起下巴，对于人类这种低级的清洁方式嗤之以鼻。

    许放捏着瓶子的手松开又握紧，反反复复几次。

    最后，他蹚着水，一步步走了回去。

    水流在两人之间荡开。

    “行。”

    许放把沐浴露递过去，眼神闪了一下，把头偏开，看着浴室墙壁上模糊的水雾。

    “洗不干净，你今天晚上就只能睡浴室了。”

    他咬着牙，欲盖弥彰地放了句狠话。

    伊莱恩学着刚才许放的样子，按着泵头，用力往手心里压。

    “噗嗤。”

    一大团透明的凝胶挤了出来，刺鼻的薄荷凉意直冲鼻腔，他皱起鼻子，显然不太喜欢这个味道。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这具属于人类的躯体。

    比起他的人鱼形态，许放的肩膀要宽阔得多，肌肉块分明，随着呼吸展现出完全不同的力量感。

    凝胶在伊莱恩的掌心化开。

    他沾了点水，两只手直接贴上了许放的胸膛，顺着紧实的肌肉块发力揉搓。

    他的力气本来就大，即便没使全力，掌根擦过皮肤的阻力依然重得惊人。

    许放闷哼一声，胸口的肌肉下意识绷紧。

    “轻点。”他拍了拍伊莱恩的手背。

    伊莱恩停顿了一下，神情严肃，重新把手放上去，这次收了许多力道。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透明的凝胶很快被打成一堆白色泡沫，堆积在许放的锁骨和胸前。

    水面下，金色的鱼尾偶尔扫过许放的小腿。

    掌心滑腻的触感伴着薄荷凉意，不断在胸口和腹部游走。

    许放死死咬着牙根。

    他知道这条鱼只是觉得好玩，但人类的身体机能在这个年纪、这个环境里，根本由不得大脑做主。

    哪怕水温已经没那么烫了，他依然觉得周围的空气正把肺里的氧气挤干。

    这种折磨持续了大概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