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啦，遇见你之前的几十天前吧。”
“你来之后，有没有试着联系过同伴？”
“当然啊！”伊莱恩用理直气壮，“我每天晚上都会浮到水面上唱歌，而且到了陌生的水域，第一件事就是要发出定位啊！”
说到这儿，他有些气馁，“但是不管我怎么呼唤，都没有同伴回应我。”
所以你就在海里，到处喊。
用人类目前科技根本无法解析，却又确确实实存在的高维声波。
许放觉得胃部一阵绞痛。
“喂……你怎么了？”
他察觉到了许放的低气压。
对方的脸色还是生病的苍白，现在却像是结了一层霜。
许放回过神，视线聚焦在人鱼的脸庞上。
人鱼的眼睛里溢满了干净的担忧，完全不知道在那些实验室里，无数双眼睛正对着捕捉到的声呐波形垂涎三尺。
只要捞到他，就是无尽的市场。
“我没事。”
许放用力将人鱼拽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
“伊莱恩，从今天起，不准再对着海里发出任何声音。不管是唱歌、说话、还是联络同伴，统统都不行。”
怀里的人鱼僵了一下。
“为什么？！”
伊莱恩用力抵住许放的胸口，撑开了一段距离，横眉倒竖。
“我不发出声波，万一我的家人来找我，他们怎么听得见？”
“伊莱恩，在这里，听到你声音的，根本不是你的族人。”
“那是谁？”
“是想把你剥皮抽筋的人。他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他们有仪器能捕捉到你发出的特殊频率。一旦被锁定位置，他们就会把你拖进不见天日的实验室。抽干你的血，拔光你的鳞片，切开你的尾巴，去尽他们所能地研究你。”
“你……你不是说，人类社会不能随便咬死别人吗？”人鱼的声音带上了轻颤。
“是不能随便咬死人，但对他们来说，你不是人，你是可以换取无尽财富的资源。”
“我力气很大，我可以把他们的网撕烂。”
“你撕烂一张，会有十张、一百张补上来。”许放没给他留一点侥幸，“只要你发出声音，就是在给他们引路。”
他不想用这套丛林法则去恐吓他，可比起让周焰顺藤摸瓜，他宁愿自己来当这个恶人。
“我知道你想家，但是在这个世界，在确认彻底安全之前……”许放放软了声音，“听话，不要让他们找到你。”
怀里的人鱼还没完全回过神，敲门声再度响了起来。
许放皱了下眉，松开环在伊莱恩腰间的手臂。
“进。”
沈墨大步走进来，停在三步开外：“少爷，出事了，医疗队里出了内鬼。”
许放抬起眼，瞳孔里的倦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谁？”
“负责给您推注退烧针的那个助理医师。十分钟前外围通讯监控系统拦截到一段加密数据包，源头在楼下的临时休息室，接收方……”沈墨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直视许放，“是某个匿名服务器。”
“拦截成功了？”许放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成功了，数据包还没出这栋楼，就被系统自动掐断并粉碎了，对方什么都收不到。”
“他发了什么？”
“一句语音，还有一张照片。”
许放沉着脸，点开被复原的数据包。
照片的光线很暗，一个人影正背对着镜头，双手扒在门边。
即便是在粗糙的像素和昏暗的灯光下，金色的长发依然亮得刺眼。
画面下方，鱼尾清清楚楚地暴露在镜头中。
许放盯着那张照片，胃里的痉挛更严重了。
扬声器里，传出带着明显颤抖的低声告密：
【传闻是真的，人鱼真的存在，就在许放手里。】
许放摩挲了两下伊莱恩的指节，转而攥紧那只手。
“人控制住了？”
“第一时间就控制住了。”沈墨回答，“嘴很硬，说自己只是一时财迷心窍。”
许放冷冷道：“一时财迷心窍，就能搞到绕过许氏监控的加密发射器？顺着他的海外账户流水查，还有他身边亲近的人、最近的通讯商底单，一点一点给我往深了挖，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渗透到了哪一步。”
“明白。”沈墨微微低头，“今天的整个医疗团队……”
“全部换掉。”许放斩钉截铁，“所有踏进过这层楼的人，重新签署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设备没收。换一批完全不相干的人接手，背景调查你亲自做，底子必须干干净净。”
“公寓网络防御已经在升级了，需要加装物理信号屏蔽器吗？”
“加。除了我的专用频段，把其他信号统统掐断，动作快点。”
沈墨领了命令便离开，顺手带上门。
许放感觉到手心里的手绷得很紧，缓声问：“吓到了？”
“他为什么要拍我？”伊莱恩闷闷地问。
“因为有人出价比我高好几百倍，就为了买你的消息。很多时候，所谓忠诚、医德，说白了，就是背叛的价码还没给够。”
伊莱恩不傻。
许放刚警告过他有人想把他拖进实验室大卸八块，紧接着就出了内鬼偷拍的事。
两件事拼在一起，足够他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所以，我现在是一个麻烦了？”他往后缩了点距离，尾巴尖卷了起来，“那我走，趁他们还没找过来，我钻进海里，他们找不到我，就不会来找你麻烦了。”
如果他继续留在这里，想要找他的人就会一直找许放的麻烦。
许放本来就脆弱，昨天晚上差一点就坏掉了，要是再被那些坏人盯上，肯定活不长。
在海底，遇到引来大型掠食者的情况，最好的做法就是分散逃跑。
他刚蛄蛹半步，许放就把鱼往回拽了拽，好笑单：“你去哪儿？”
“回海里啊！”伊莱恩扭过头，“我离你远点，他们就不找你了。”
“你觉得就凭你这条尾巴，在陆地上能一路从这儿溜回海里？还不被拍到第二张照片？”
伊莱恩看了看自己的鱼尾，又看了看玻璃窗外耸立的建筑群，海的边缘都瞅不到，更远处甚至有高山拦着，理亏地噎住了。
“那怎么办？”他泄气地耷拉下脑袋，“我留在这里会给你招惹麻烦的。”
许放无奈：“伊莱恩，你是不是对我的财富和能力有什么误解？”
伊莱恩狐疑地盯着他，显然误会很大。
“看不起我？”许放捕捉到了他的眼神。
伊莱恩小声嘟囔，没留情面，“那个叛徒，不就成功混进来了吗？”
许放并不讳言自己的失误：“那是我大意了。我习惯拿钱和协议来建立信任，忘了利益要是够大，违约金那点威慑力有时候根本不够用。这是我的错，同样的失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他拍了拍身侧空着的半张床：“过来。”
伊莱恩犹豫了一下，还是慢吞吞挪过去坐在床沿。
许放用指背蹭过他的脸颊，声音压低了些：“是我擅自把你留在人类社会，是我没保护好你的信息，该觉得抱歉的人是我。”
伊莱恩偏过头躲开，嘴硬道：“我才不需要你保护，我很厉害的。”
“是，你很厉害，可人类的规矩你还没整明白。在你完全弄懂之前，先都听我的，行不行？”
伊莱恩咬着嘴唇认真权衡，最终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转而问：“那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个叛徒？你会杀了他吗？”
出卖族群的人鱼，要么被直接钉死在海沟底部的岩石上，要么被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流放到没有星源的死海。
对于背叛，人鱼容不下半粒沙子。
许放眉梢一扬：“伊莱恩，这里是法治社会。”
“法治社会，就不可以处理掉叛徒了吗？”
“可以处理，只是我们得用‘文明’一点的方法，否则杀人是要偿命的。”
“什么是文明的方法？”
“律师拿着保密协议找他，光违约金就能让他倾家荡产。然后告他，职务侵占、窃取商业机密，能往上靠的罪名全安排上。执照给他吊销，圈里彻底混不下去，再在监狱里关上十几二十年。”
伊莱恩盯着被子上的花纹思考了很久。
永远被关在小黑屋里，和流放很像，但时限却很短。
很快他就发现了漏洞。
“可是只要他还活着，就长着嘴，还会把看到的东西告诉别人。你们人类的方法太拖拉了，他能背叛第一次，就能背叛第二次。”
“你说得没错。”许放垂下眼睫，大半张脸陷在阴影里。
法律和协议能惩罚大多数人，但在利益面前，总有漏网之鱼愿意铤而走险。
只要那个人还有一口气，周焰就有无数种方法把嘴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