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持续了好几分钟。

    刚才对着沙袋发泄了一通，足够许放把濒临失控的理智重新拉回来。

    他开口，状若无意提起：“在你们部落，人鱼都是怎么……求偶的？”

    伊莱恩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提到本族的文化，挨痛的委屈立刻抛到了脑后，耳鳍骄傲地竖了起来。

    “这你可就问对鱼了！”

    他清了清嗓子，神情变得严肃且充满优越感。

    “第一步，必须筑巢，这是最基础的诚意。求偶的一方要去找最安全的洞穴，然后用漂亮的东西把它填满。得是发光的深海珍珠、罕见的宝石，或者像我带回来的星源晶原石、还有人类沉船上闪闪发光的金属器皿。颜色要搭配得好看，入口的位置还得避开乱流。

    “巢穴里的每一颗宝石，都必须亲自去打磨，铺得整整齐齐。谁的巢穴更亮、更宽敞、藏品更稀有，就证明谁的能力更强。”

    许放换了一根棉签，擦向伊莱恩肩膀的伤，“就只是送宝石？”

    “怎么可能！筑巢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展示。”

    伊莱恩说到兴起，直接抽回胳膊开始比划。

    “你要在月光最好的时候，在珊瑚礁上方展示你的身体。尾巴的颜色必须鲜艳，鳞片要保养得没有划痕。”

    说到这里，他瞄了眼自己现在斑驳的尾巴，有些心虚地咳嗽了一声。

    “当然，我现在是个意外，等养好就行了。”

    “然后呢？”许放问。

    “然后就是最重要的一环，唱歌。”

    伊莱恩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了优美的音节，带着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空灵感。

    只是极短的几秒，他就停了下来，睁开眼看向许放。

    “每条人鱼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特声波，求偶的时候，要挑选特定的洋流，最好是带着微弱星源的暖流，顺着洋流把自己的歌声送出去。

    “如果对方接受了，就会游过来，和你尾巴交缠在一起，回应你的歌声，这才是真正的互相接纳。”

    “如果对方拒绝呢？”许放拿起绷带，开始仔细包扎大尾巴。

    “那就走开呗。”伊莱恩耸耸肩，“人鱼是很骄傲的，既然对方没共鸣，说明星源不匹配，缠着也没用。大海那么大，总能找到下一条鱼。”

    许放垂着眼睛，“那……你们会和别的物种结为伴侣吗？”

    伊莱恩歪着脑袋，目光落在茶几边缘，大脑开始翻找那些久远的部落传说。

    “好像……是有的吧。”他不太确定地抓了抓头发。

    “比如？”

    “比如翼族、龙族、魔女，或者精灵。”伊莱恩掰着手指头数，“但前提是，对方也得是长生种。”

    “长生种？”

    “因为人鱼活得很长啊。”

    伊莱恩解释得理所当然，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问题对人类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想想，如果人鱼选了一个短命的物种，过个几十年或者一百年，对方就死了。剩下的时间要怎么过？伴侣死亡是非常痛苦的事情，没有哪条鱼会主动去受这种罪。”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点着头总结：“而且栖息地差距也太大了，我们喜欢深海，翼族喜欢高山，精灵住在奇怪的森林里，魔女和龙族更是找不到在哪。人鱼本来就排外，所以跨物种的伴侣，在部落里是极少数啦。”

    许放安静地听完。

    “你问这个干什么？”

    伊莱恩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晚上的话题走向非常奇怪。

    他狐疑地打量许放。

    男人地脸色不太好看，十分钟前，他把他按在这个沙发上，一边发着疯，一边红着眼睛吼出那句“我喜欢你”。

    伊莱恩的瞳孔骤然放大。

    喜欢鱼、莫名其妙的愤怒、误会即将失去的慌乱、小心翼翼的试探、求偶的步骤、跨物种伴侣的可能性……

    人鱼身体猛地往后退，耳鳍一瞬间崩得笔直。

    他手忙脚乱地抓过抱枕挡在胸前，缩进了沙发角落，声音因为过度震惊变了调。

    “你、你、你竟然是想向我求偶？！”

    许放坐在原地，自嘲地扯扯嘴角，目光平静地回望他：

    “不然呢？”

    

    伊莱恩死死勒住抱枕，眼睛闪烁不定地乱飘，根本不敢在许放脸上定格。

    “不然，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嘟嘟囔囔地抱怨，“叽里咕噜绕了半天，谁能听懂你们两脚兽的弯弯绕绕……”

    刚才那个粗暴又莫名其妙的亲吻，像是无法消解的热度，还残留在嘴唇上。

    “你这灯怎么回事啊，怎么这么暗？”

    伊莱恩见他不吭声，更加不自在了，干脆把脸完全埋进抱枕里，只露出竖起的耳鳍，开始没话找话。

    “外面的雨怎么还不停？吵死了，一直下一直下，吵得头都疼了……”

    他絮絮叨叨地扯着毫无营养的话题，试图把空气中的奇怪氛围搅散。

    许放依旧垂着眼睫，手指挑开纱布的封口，将布料绕过伊莱恩受损的部位。

    “灯泡前两天闪过一次，可能是接触不良，明天我让人来修。

    “气象台说，台风会在凌晨过境，最迟明早雨就停了。”

    他顺着伊莱恩生硬的借口，给了最平淡的回答。

    纱布绕过伤口边缘，力度控制得极好，没有弄疼伊莱恩分毫。

    “……哦。”

    伊莱恩竖起的耳鳍稍微塌下来了一点。

    求偶就求偶，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些为了求偶打得头破血流的场面多了去了，有鱼喜欢他，证明他的基因足够优秀，鳞片足够漂亮。

    可是……

    伊莱恩的视线悄悄越过抱枕边缘，落在许放低垂的眉眼上。

    这个人类没有强壮的尾鳍，不会唱好听的歌，甚至刚才还发神经把他按在沙发上。

    但他现在蹲在地上，动作很轻地帮他包扎。下唇破掉的地方结了一层难看的血痂，头发还有些潮湿，整个人看上去比刚才还要疲惫。

    伊莱恩慢慢松开了抱枕。

    念叨到第三遍“雨怎么还不小”的时候，他也觉得没意思了，慢慢闭上了嘴。

    安静重新降临。

    他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排斥？

    刚才那一瞬间的震惊和炸毛，更多是因为许放打破了他对跨物种求偶的认知，而不是因为这个人本身。

    情绪在脑子里绕了两圈，震惊和慌乱很快退去。

    面对许放，他除了慌乱，居然没有想游走的冲动。

    毕竟，他是一条非常漂亮的人鱼。

    在部落里，喜欢他的鱼都能从珊瑚礁排到海沟底去，多一个人类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而且，这个人类除了脾气差一点、总爱大惊小怪、不让他随便去海里玩之外，长得还算顺眼、也还算大方、勉勉强强够得上人鱼对伴侣的低配标准。

    大惊失色的劲头过去，伊莱恩生出了隐秘的骄傲。

    他别过头去，假装不在意地把胳膊直挺挺伸过去，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伤口还没处理完呢。”

    许放默默拿起消毒液，换了根新棉签。

    蘸满药水，再次落在细碎的划痕上。

    伊莱恩假装看窗外，余光却总往许放那边飘。

    从额前半干的黑发到高挺的鼻梁，再到下唇的血痂，都被暖光蒙上了一层模糊的边。

    许放没有再提求偶的事。

    处理完最后一道划痕，他把医药箱盖子扣上：“好了。”

    没等伊莱恩反应过来，许放熟练地把人鱼抱起来，回了主卧。

    刚换下来的被子带着阳光的味道，伊莱恩本能地滚了一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把受伤的脊背晾在空气里。

    “伊莱恩。”

    “干嘛？”

    “我刚才……弄疼你了吗？”

    “废话，你那么用力按着我，当然疼啊。”伊莱恩撇撇嘴，十分记仇地指向自己的后背，“皮都蹭破了。”

    许放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抱歉。”

    “还有呢？”

    许放抬起头，眼神茫然。

    “你刚刚咬我了。”伊莱恩指着自己的嘴唇，理直气壮地控诉，“这也是求偶的一部分吗？人类的求偶方式也太野蛮了吧！”

    “那是一个意外，而且，是你咬我的……”

    “胡说！明明是你先扑过来的！谁让你乱啃，我不咬你，难道等着被你吃掉吗？”

    许放看着他，过了很久，才慢慢摇了摇头。

    “你不愿意，就不会有下次。”

    伊莱恩满意地哼了一声，把下巴垫在枕头上，试图挪动包着纱布的尾巴。伤口蹭到床单，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干脆不动了。

    他偷偷瞄许放。

    男人的视线落在虚空处，不知道在想什么，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沉默了半天，许放起了个话题：“你们长生种……平时怎么算年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