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潮汐和星源的周期算啊！不过你们这里的海太奇怪了，根本感觉不到星源的波动。”

    许放点点头，手指交叠在膝盖上，摩挲着大拇指的关节，“那你现在……多少岁了？”

    伊莱恩歪着脑袋想了想，“大概一百八十岁吧。”

    “……”

    许放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指甲猛地抠进掌心，在努力消化这个数字。

    一百八十年，对人类来说，是几代人的更迭，是两个世纪的跨度，是足以让所有骨血都化为尘埃的漫长岁月。

    而对于眼前这条人鱼，却似乎只是刚刚成年。

    许放艰涩地继续问：“那，人鱼的寿命有多长？”

    “一千岁左右吧。”伊莱恩打了个哈欠，随口答道，“如果不遇到什么严重的意外，或者深海的异兽袭击，活到一千岁是很正常的事情。部落里最老的长老，据说已经活了快一千二百年了。”

    没等到回答，伊莱恩扭头去瞅男人。

    许放死死咬紧了后槽牙，脸颊两侧的肌肉绷得很紧。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充满苦涩的笑。

    那个笑非常短暂，却让伊莱恩心口莫名其妙揪了一下。

    “怎么了？”伊莱恩有些茫然。

    “没什么。”

    许放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已经重新收拾干净，把所有情绪都压回了咽喉里。

    又是相顾无言。

    半晌，许放换了个姿势，变成平时闲聊的状态：“你们人鱼的部落里，有什么传统的节日吗？比如，有没有什么信仰？”

    “当然有啊！”

    提到这个，伊莱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人鱼信仰海神，也信仰爱神。”

    “展开说说？”

    “海神掌管所有的潮汐、战争和风暴，爱神管着艺术、繁衍、还有伴侣之间的羁绊。”

    “听起来分工很明确。”

    伊莱恩微微扬起下巴，试图让自己显得庄重一些，“每年的风暴季，我们会举行试炼。成年的雌性人鱼必须潜进海沟里，去猎杀被污染的巨兽。只有带着新伤痕回来的鱼，才是真正的勇士。”

    “成年后必须去？危险系数这么高，万一回不来呢？”

    “回不来就归于大海呗。”伊莱恩说得很轻松，“海洋本来就是残酷的，弱者被淘汰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海神的教义是‘深海无仁慈，唯有力者存’。”

    许放沉默了几秒，“那爱神呢？掌管伴侣羁绊的神，听起来温和得多。”

    伊莱恩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祂的教义是‘生命乃最美之歌，当永续不绝’。每年潮汐最平稳的时候，我们会举行洄游节。所有部落的人鱼，都会向中心的永恒星泉游去。”

    伊莱恩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那片璀璨的深海。

    “那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雄性会围在星泉旁边唱歌跳舞，展示自己的鳞片。如果有雌性看中了谁，他们就会一起游到星泉中心的珊瑚上，刻下彼此的印记。祭司会给他们祝福，然后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就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伴侣的其中一方，提前死了呢？”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所以我们一般都找长生种啊。”伊莱恩的耳鳍轻轻抖了两下，“如果伴侣死了，剩下的那条鱼会非常痛苦。很多失去伴侣的人鱼，最后都会独自游向最深的海沟，在那里长眠，很可怜的。”

    许放扯扯嘴角，“……是挺可怜的。”

    外面的雨声依旧连绵不断，像一首催眠曲。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先是深海遭遇姆里肯契，耗尽了体力死里逃生，回来又经历了许放莫名其妙的发疯和争吵。

    在紧张过后的安全环境里，困意无可避免地涌了上来。

    伊莱恩讲故事的声音越来越小，语速也变慢了。

    “还有……那种虾蛄……也很好吃……”

    最后一个音节含糊地消散在喉咙里。

    人鱼的眼皮沉重地合上，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身体在柔软的被褥里舒展开来，彻底睡了过去。

    许放慢慢地俯下身，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深深地埋进黑发里。

    刚才在沙袋上发泄出去的体力，还有短暂升起的可笑妄想，在人鱼漫长的寿命面前，被彻底碾得粉碎。

    人类的科技再发达，资本再雄厚，也买不到可以跨越物种的寿命。

    他不过二十多岁，满打满算，在这个世界上还能活上六七十年。

    等他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甚至化为一堆白骨的时候，伊莱恩依然会是现在这副年轻、鲜活、光芒万丈的模样。

    五六十年，对于一条拥有一千岁寿命的人鱼来说，算什么？

    可能只是打个盹的时间，可能只是一次比较长的旅行。

    如果他真的不管不顾地把这条鱼留下来，让他和自己结为伴侣，几十年后，他死了，伊莱恩怎么办？

    难道要人鱼去找一条海沟孤独等死吗？

    伊莱恩在深沉的梦境里翻了个身。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到了极低的叹息。

    “人鱼一辈子只能有一个伴侣……”

    男人的声音像是透过水面传来的闷响，断断续续地飘进伊莱恩的潜意识里。

    “可是，人类的寿命太短了。”

    伊莱恩皱了皱眉，耳鳍在梦里无意识地抖动几下。

    他感觉到有一双微凉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包含了太多他不懂的东西。

    “所以，伊莱恩，我们其实并不合适，对吗？”

    

    视线失焦地落在地毯上，无力感正一点点抽干许放胸腔里的氧气。

    他甚至开始痛恨自己总是想得太多。

    “不合适？什么不合适？”

    伊莱恩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突然顶着一脑袋乱毛，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许放还坐在床边那个位置。

    姿势和伊莱恩睡着前几乎没什么两样，只是原本挺直的脊背佝偻了下去，手肘撑着大腿，双手死死地插在半干的黑发里。从伊莱恩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男人绷紧的下颌线，和几乎要在卧室里凝结成实体的颓丧感。

    伊莱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脑子转得有些慢。

    他撑起一点上半身，金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铺在床单上。

    “你还不睡吗？”伊莱恩揉了揉眼睛。

    当男人终于转过脸看向伊莱恩时，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目光沉沉，里面翻滚着伊莱恩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伊莱恩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鱼尾在被子底下不安地动了动。

    他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睡着前他们的对话，那本该是关于人鱼文化交流的愉快结尾，怎么人类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去跳海？

    “你是不是想和我结为伴侣？”伊莱恩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许放点了点头。

    但下一秒，他又痛苦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伊莱恩蹙眉，对这种人类的复杂肢体语言表示非常费解，“到底是想，还是不想？”

    “我想，我快疯了一样想。可是，不行。”

    “为什么不行？”

    伊莱恩是真的不理解。

    他坐直了身体，撑着床铺，目光炯炯地盯着许放。

    “你是不是觉得，你没有去海底筑巢的本事？”

    伊莱恩试图帮他找台阶下，十分大度地摆了摆手。

    “没关系的，你们两脚兽在水里就是个废物，我早看透了。我可以不要求你建巢穴，只要你给我吃好吃的就行。”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时间。”

    许放抬起头，眼底的绝望满得快要溢出来。

    “伊莱恩，你有一千年的寿命。而我呢？哪怕我用上最先进的维生设备，我也最多只能再活七八十年。七十年对于你来说，算什么？

    “可能只是你打个盹，可能只是你去另一片海域游了一圈。可对于我来说，那就是一辈子。等我老了，死了，变成一捧灰，你还是现在的样子。你刚才说过的，失去伴侣的人鱼会非常痛苦，会去深海等死。”

    许放越说声音越低。

    “我怎么能……怎么能为了我这短短几十年的自私，让你去承担剩下将近八百年的痛苦？这不公平，伊莱恩，这对你太残忍了。”

    许放把这番剖白说出来后，脊背更加佝偻地塌了下去。

    十秒钟过去了。

    二十秒过去了。

    伊莱恩一直没出声。

    许放终于忍不住，有些自虐般地抬起眼皮，做好了迎接人鱼眼泪的准备。

    结果，他看到了伊莱恩一脸“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的表情。

    人鱼的眼里写满了匪夷所思。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许放愣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