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许放拿过干净软布，将宝石表面水迹和粉末仔细擦净，托在掌心递到伊莱恩面前。

    阳光穿透打磨好的碧玺，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许放看着伊莱恩，眼底带着一点期待：“怎么样？”

    伊莱恩抓住了许放的手腕，在细小的伤口周围轻轻蹭了蹭，然后顺势把许放手心里的碧玺拿了过来，“真笨。”

    他把宝石举到阳光下，“虽然没有切出好看的棱角，但颜色还凑合，我就先收下了。”

    许放笑笑：“既然收下了，那考察期的进度条是不是可以往前走一点了？”

    “才磨了一颗而已，你那个箱子里还有那么多呢。”

    伊莱恩理直气壮地说着，双手垫在脑后，看着蔚蓝的天空。

    “你要把它们全部磨完，而且每一颗都要像这颗一样好看才行。”

    许放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装满原石的防爆箱。

    那一箱子石头全靠手工磨，估计能磨到今年冬天。

    但他还是任劳任怨地继续上工。

    下午的阳光变得有些刺眼。

    许放换了张两千目水砂纸，正对着第二块原石做最后抛光。

    伊莱恩趴在旁边，看着许放手指关节处又多了一道发红擦痕，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一尾巴扫开地上的石粉，直起身子一把从许放手里抢过扁锉刀。

    “行了，今天就磨到这儿。”伊莱恩随手把锉刀丢进防爆箱里，拍了拍手，“太慢了，照你这个速度，我的巢穴什么时候才能铺满？”

    人鱼虽然嘴上在嫌弃速度慢，但视线却一直飘向他破了皮的食指。

    许放识趣地没有戳穿对方的口是心非，扯过湿毛巾擦了擦手。

    “嫌慢就别让我用手工磨，用机器，我一天能给你切出一整箱。”

    “不要。”伊莱恩毫不犹豫拒绝，双手撑着地板往室内挪，“那个会叫的铁疙瘩太吵了，会把我的耳朵震坏的。”

    他一路蛄蛹进客厅，在沙发上蹭了蹭，扯过薄毯裹住下半身，然后冲许放扬了扬下巴。

    “你，去把手洗干净，然后过来。”他发号施令。

    许放无奈地站起身，去仔仔细细洗掉手上的石粉泥，清理了指甲缝，确认没有任何粗糙颗粒残留后，才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回客厅。

    刚在沙发边缘坐下，伊莱恩就迫不及待地靠了过来。

    把脑袋枕在许放的大腿上，金色的长发铺散开来，尾巴则习惯性地卷住了许放。

    许放顺势往后靠，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手自然地搭在伊莱恩的背上，指腹不轻不重地顺着脊椎的纹理往下捋。

    伊莱恩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低频咕噜声。

    “给我讲个故事。”伊莱恩闭着眼睛提要求。

    许放的手顿了一下，“又讲？上次那个《海的女儿》，你不是把人家从头到尾嘲笑了一通吗？”

    “谁让你讲那么蠢的故事。”伊莱恩不满地哼声，“为了□□居然把自己的尾巴切掉，脑子简直进了海水。换一个，讲点别的，不许讲海里的。”

    许放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慢吞吞地开口：“讲个睡美人的故事吧。从前有个公主，被一个坏女巫下了诅咒，手指被纺锤刺破，然后就陷入了沉睡。”

    伊莱恩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问：“什么是纺锤？”

    “就是……用来纺线的尖锐木棍。”

    “真脆弱，被木棍扎一下就能睡着？”

    许放忍住笑：“这是诅咒，魔法，懂吗？”

    “哦。”伊莱恩重新闭上眼睛。

    许放继续往下讲：“公主睡了一百年。后来，一个王子披荆斩棘，打败了守在城堡外面的恶龙，来到了公主的床前。”

    伊莱恩耳鳍竖了起来，对打败恶龙的部分产生了兴趣：“然后呢？他把公主吃了？”

    “没有。”许放叹了口气，对这条鱼的脑回路感到绝望，“他吻了公主。真爱之吻解除了诅咒，公主醒了，然后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伊莱恩猛地坐起来，“就这？”

    “就这。”

    伊莱恩发出嫌弃的长音，重新重重地倒回许放腿上。

    “太无聊了。”他抱怨道，“那个王子费了那么大劲打败恶龙，结果只是去啃了一下嘴巴？他为什么不把恶龙的皮剥下来做成战甲？为什么不把城堡里的财宝搬空？你们人类的故事真是让人倒胃口。”

    许放捏了捏他挺直的鼻梁，“这只是一个童话故事，受众是小孩子。人类的求偶方式本来就不像你们在海底那么粗暴，非得打断腿或者抢东西。”

    伊莱恩眨了眨眼，看着许放的下颌线，“对哦，我一直很好奇。你们两脚兽没有尾巴，在水里又游不快，根本没法展示捕猎技巧。那你们平时都是怎么求偶的？靠讲这些蠢故事吗？”

    “人类的求偶流程要繁琐得多。通常，男方会先送花，带女方去吃好吃的，去一些环境好的地方约会。如果双方都觉得合适，就会正式表白。”

    “送花？花又不能吃。去吃好吃的倒是不错……但是，表白是什么意思？”

    “就是用语言告诉对方，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伊莱恩嗤笑：“光靠嘴巴说？这算什么求偶。在部落里，光用嘴巴说的雄性，是会被雌性一尾巴扇飞的。没有实际的贡品，谁会答应□□？”

    “人类当然也有贡品。”许放的手滑到伊莱恩的左手上，捏住他纤细的手指，“在表白，或者说求婚的时候，男方通常会准备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伊莱恩的眼睛亮了亮，“宝石吗？多大的一块？”

    “大小不一定，但形状是有规定的。”

    许放在人鱼左手的无名指上画了个圈。

    “我们会把宝石镶嵌在一个金属圆环上，然后戴在这个手指上。这个东西，叫戒指。”

    “为什么要戴在手指上？”伊莱恩不解地问，“宝石不是应该堆在巢穴里，或者镶嵌在兵器上吗？戴在手上多碍事，狩猎的时候万一卡在礁石缝里怎么办？”

    许放耐心地解释：“戒指戴在手指上，是标记。意味着这个人已经有了伴侣。这个金属圈，代表着承诺。”

    许放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它意味着，我想圈住你，从今以后，你只属于我，我也只属于你。无论发生什么，生老病死，都不会分开。”

    伊莱恩定定地看着许放。

    在纳迦瑞的文化里，海洋充满了变数。风暴、海啸、掠食者，随时都会带走生命。

    他们的求偶是直接的、热烈的，活在当下的每一秒。

    但现在，这个没有鳞片、没有尾巴，在海里连十分钟都活不下去的脆弱两脚兽，在向他解释试图跨越时间和生死的“圈套”。

    “你们人类……”伊莱恩开口，声音有点闷，“花样真多。”

    许放以为他又要嘲讽人类这种不切实际的浪漫，刚想把话题岔开，就看见伊莱恩突然坐直了身体。

    “我要。”

    许放愣了一下，“要什么？”

    伊莱恩举着左手，对着从落地窗斜照进来的阳光，张开五指。

    指骨间连接的半透明薄膜像脆弱又坚韧的丝织品，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珠光。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那个看不见的圈仿佛带了点温度，烙在他的皮肤上。

    但他很清楚，这层与生俱来的蹼，根本容不下任何封闭的金属圆环。

    他扬起下巴，“虽然我戴不上套在指头上的铁圈圈，但我也要。”

    “戴不上也要？拿来当玩具丢着玩？”

    “谁说是玩具了！你既然说这是求偶的贡品，是标记，那就必须给我！别的两脚兽有的，我也要有。不，我要比他们所有人的都好！”

    许放：“好，回头我给你图片挑……”

    “我不要你让沈墨去买的那种。”伊莱恩提出条件，“我要你刚才在外面磨的那些石头，你亲手磨出来的宝石做的戒指。”

    这要求提得蛮横又不讲理。

    外面防爆箱里的原石硬度极高，纯手工打磨一颗都费时费力，更别提要雕琢成能够镶嵌在戒指上的主石规格。

    许放却没有反驳。

    人鱼眼里燃烧着坦荡的占有欲。

    这条鱼从来不懂什么叫委婉，想要什么就直接开口要，索取都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理直气壮。

    “亲手磨的宝石。”许放把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低声笑了笑，“行啊，但你这手又戴不进去，做好了打算戴在哪儿？”

    伊莱恩瞪了他一眼，“你们人类不是很喜欢把各种亮晶晶的链子挂在脖子上吗？把它穿在链子上，挂脖子上不就行了。再不行……”

    他视线往下落，打量着许放的左手。

    许放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伊莱恩突然倾身过去，一把抓住了许放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