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怨完毕，他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留给许放写满抗拒的后脑勺。

    许放叹了口气。

    要是现在不顺好炸毛的人鱼，接下来的几天他都别想安生了。

    他绕到床的另一侧，在伊莱恩身边坐下。

    伊莱恩立刻往旁边缩：“我说了，别碰我！”

    “没碰你。”

    许放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几道暧昧的抓痕，从冰盆里捞起鳌虾。

    手指灵活地发力，顺着虾壳的纹理，巧妙地剥开了坚硬的甲壳。

    晶莹剔透的虾肉被剔了出来。

    他把虾肉放在干净的白瓷小碟里，又挑了几只个头大的，依次剥好，最后把小碟子推到伊莱恩脸旁。

    “我剥好了，不费力气，直接张嘴就能吃。真不吃了？”

    伊莱恩的耳鳍抖了一下，他其实还没吃饱。

    从枕头里偷偷露出眼睛，瞥了一眼碟子里完美的虾肉。

    “……”

    僵持了大概十秒钟。

    伊莱恩还是没能抵挡住食物的诱惑，就着趴在床上的姿势，直接凑过去，叼起了一块虾肉。

    咀嚼。

    咽下。

    许放拿过湿巾，很自然地去擦伊莱恩脸颊上的虾油。

    这一次，伊莱恩没有躲开。

    虽然还是板着脸，但没那么抗拒了。

    “吃饱了？”许放一边帮他擦手指，一边问。

    伊莱恩没吭声，默认了许放清理的动作。

    清理结束后，手掌顺着伊莱恩的肩膀，慢慢往下移，刚一碰上去，伊莱恩的身体就颤了一下。

    “你干嘛！你还想来？”

    人鱼慌乱地躲闪。

    “不来。”许放放轻了动作，手掌贴着肌肤缓慢地揉按着，“帮你按按，你不是说腰酸吗？”

    掌根抵在酸痛的肌肉上，用合适的力度按揉起来。

    起初有些微小的刺痛，但随着按压的深入，酸痛感真的得到了缓解。

    伊莱恩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舒服的轻哼。

    “左边一点……”

    他指挥道，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火药味。

    “这里？”

    许放从善如流地调整了位置，拇指按在某处穴位上，加重了一点力道。

    “嗯……”

    伊莱恩彻底放弃了抵抗，开始理直气壮指挥起来。

    “右边，上面一点。”

    “用力点，你没吃饭吗？”

    “好了，现在换回腰那里。”

    许放摩挲着细腻的金鳞，低头，在伊莱恩线条优美的蝴蝶骨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还气吗？”他问。

    “你以后，都不准再像上午那样了。”伊莱恩闷闷地控诉，“太疼了，鳞片都要掉了。”

    “好，以后尽量轻点。”

    “什么叫尽量？是不行！”

    许放顺着毛摸：“不行，不行。”

    伊莱恩满意地哼哼。

    许放在伊莱恩的耳边又亲了一下：“吃饱了没？现在能让我抱着睡了吗？”

    伊莱恩闭着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身体却很诚实地往许放那边靠。

    许放顺势躺下，将人鱼揽进了怀里。

    窗外的阳光正好，海浪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时间一晃过了五天。

    伊莱恩趴在缸底，长长地吐出一串气泡。

    连续五天，整整五天，只要太阳一落山，主卧门一关，许放就跟疯了一样。

    他揉着隐隐作痛的后腰，决定今晚就算天塌下来，也绝不踏出这个海缸半步。

    水体浮力缓解了骨骼和肌肉的酸胀，他将星源晶原石抱在怀里。

    之前被带回来后，石头就被他随手扔在缸里，没怎么管过。刚刚躲进海缸时，他才发现发生了变化。

    晶石附近，竟然长出了一片犹如发光海藻的星源带。

    这些星源带呈现出半透明的幽蓝色，在水流的拂动下轻轻摇曳，散发着纯粹的能量波动。

    伊莱恩把下巴搁在原石上，尾巴放松地蜷缩起来。

    好舒服。

    自从被卷到这个星源枯竭的破地方，他的身体就像破了洞的皮球，魔力天天往外漏，从没像现在这样充盈过。

    星源带的能量温和地渗透进鳞片，游走在四肢百骸，金鳞也泛起了润泽的光晕。

    伊莱恩惬意地眯起眼睛，往最密集的地方靠了靠，任由温暖酥麻感修复着身体。

    黏糊糊躲在远处的珊瑚丛里，只敢探出两根触手，敬畏地看着这边。

    它虽然智商不高，但本能告诉它，那块会发光的石头很危险，现在趴在石头上的金色人鱼更危险。

    “笃、笃。”

    玻璃壁上传来敲击声。

    伊莱恩连眼皮都没抬，权当没听见。

    “伊莱恩。”

    许放的声音隔着玻璃和水层传进来，有些失真，但阴魂不散的味道丝毫未减。

    “我知道你没睡。”

    伊莱恩终于睁开眼，看到许放蹲在缸边。

    许放问他：“大晚上的，不回房间睡觉，跑缸里泡着干什么？”

    人鱼在缸底吐了个巨大的泡泡，晃晃悠悠浮上去，在许放手边破裂，“这是我的地盘，你不准下来。”

    “我哪里有惹到你了？下午不是还好好的？”

    “谁惹我？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天一黑就往床上拉，我已经连续五天没有见过早上的太阳了！”

    许放眼神移开，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说：“反正你每天下午睡到自然醒，下午的阳光正正好晒太阳。”

    “我是尾巴是用来在海里游的，不是用来在你的床上……”

    说到一半，伊莱恩卡壳了。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许放花样百出的恶劣行径，最后只能恼羞成怒道：“反正今晚就算你把这缸水烧开，我也绝不出去。”

    许放的语气出乎意料的随和：“好吧，不过明天早上安排了人来检修恒温系统，你迟早得出来。”

    “不冷。”伊莱恩抱紧了怀里的星源晶，“我有这个。”

    许放这才注意到那个发光的物体，隔着水层看不太真切。

    “你抱的什么东西？”

    “深海里的宝贝！它现在长出星源带了，我靠着它就能恢复魔力，比你床上的枕头舒服一万倍。”

    许放盯着那团蓝光看了一会儿。

    他不关心什么星源魔力，他只关心那玩意儿占据了伊莱恩的注意力。

    “那你打算抱着块石头睡一宿？”

    “对。”

    “好吧，那随便你，我回去睡了。”

    说完，许放真的转身，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是主卧关上的声音。

    伊莱恩愣了一下。

    这就走了？按照前几天的经验，这人类不是应该想方设法把他弄出去，或者干脆直接跳下来抓鱼吗？

    人鱼松了一口气，以为终于打赢了这场腰椎保卫战。

    连续五天的日夜颠倒终于结束，今晚他可以拥有一个不需要防备突袭的睡眠。

    他重新把下巴搁在星源晶上，闭上眼睛。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后，他把石头推开了一点。

    魔力是挺充盈的，修复感也很舒服，但这毕竟是一块石头。它的表面凹凸不平，质地坚硬，硌在胸口很不得劲。

    海缸里的水温依旧适宜，但水就是水。水里没有带着微热体温的胸膛，没有能顺着脊背一路按揉下去的手掌，也没有人类身上的安稳味道。

    他烦躁地甩了一下尾巴，把黏糊糊看中的虾米拍飞了。

    黏糊糊委屈地挥舞着触手，把自己缩进了更深的珊瑚洞里。

    伊莱恩觉得有点没面子。

    刚才大话都说出去了，如果现在爬出去肯定会被嘲笑。

    不行，不能出去。

    可是这水怎么感觉变凉了？

    伊莱恩狐疑地看了一眼温度计，明明还是二十六度，但就是有一股冷意从尾巴尖窜上来。

    “可恶……”他小声嘀咕。

    追求伴侣的时候不是应该锲而不舍吗？被拒绝一次就放弃了，海鸟被雌性拒绝了还会换个方向继续跳舞呢，他倒好，直接回去睡觉了！

    伊莱恩越想越气，觉得许放根本就没有诚意。

    不行，他得去看看这只两脚兽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如果是真的睡着了……那就证明他一点都不在乎自己！

    伊莱恩在缸底一蹬，破水而出。

    主卧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两指宽的缝隙。昏黄的灯光带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毯上画出笔直的线。

    他还没睡。

    既然没睡，为什么不出来哄他？明明只要再多说两句软话，说不定他就同意回床上了。

    他故意弄出点动静，尾巴重重地拍打了一下地面，等待着许放推门出来。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

    门缝里的光线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