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透翡翠般的海水，打在伊莱恩的鱼尾上。

    新长出的鳞片已经彻底褪去了前几日的灰白，重新焕发出熔金般的璀璨光泽。

    他在珊瑚礁之间穿梭，水流顺着紧实的肌肉滑过，惊起了一群热带鱼。

    憋屈了这么多天，终于能痛痛快快地游一场了。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水波震动擦过他的耳鳍。

    伊莱恩猛地停住身形，尾鳍在水中急速刹车，带起一圈微小的漩涡。

    刚才那是……

    他竖起耳鳍，屏住呼吸，仔细捕捉着水中的动静。

    频率很低，穿透力却极强，这是只有纳迦瑞族人才能发出的特殊声呐波段。

    声音再次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极远的地方，又像是受到了什么干扰。

    伊莱恩的眼中燃起了希望小火苗。

    是族人吗？

    他立刻调动声带，企图发出回应的频率。

    但就在张嘴的瞬间，水波中传递过来的具体内容却让他愣住了。

    “……你不……”

    “……海的话……远……”

    “……位置……好我……”

    这些音节确确实实是人鱼的语言，发音方式也对，但组合在一起却毫无逻辑可言。

    就像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幼崽，或者是一个脑子被夹坏了的傻子，在胡乱地拼凑词汇。

    伊莱恩百思不得其解。

    这算什么？密码？还是新型的求救信号？

    水波的震动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彻底消失在无尽的深海中。

    伊莱恩在原地悬浮了一会儿，没有轻举妄动去追踪声源。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透着说不出的古怪。于是尾巴一摆，他朝着海面游去。

    “哗啦。”

    伊莱恩破水而出，甩了甩头。

    不远处，许放穿着潜水服，戴着面罩，靠在一个救生浮标旁休息。

    听到动静，男人转过头：“游够了？我还以为你今天要游到天黑才肯上来。”

    伊莱恩游过去，双手搭在救生浮标上，神色严肃：“我刚才在下面，听见声音了。”

    许放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神态，“什么声音？潜艇？还是海底地震？”

    “不是。”伊莱恩摇了摇头，“是我们人鱼的语言。”

    许放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他非常清楚，这个地球上除了眼前这条鱼，不可能有第二条人鱼存在。

    “你确定听清了？”

    “听清了，确实是我们的语言……但是很奇怪。”

    “怎么奇怪？”

    “说的话颠三倒四的，一点都不通畅。”

    伊莱恩努力回忆着刚才接收到的波段，努力用人类的逻辑翻译出来。

    “就像是……‘你不’，然后又说‘海的话远’，接着是‘位置好我’……乱七八糟的，完全不知道在表达什么。”

    不会是个被雷暴劈傻了的族人吧？

    伊莱恩在心里嘀咕。

    许放垂下眼帘，迅速将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串联起来。

    从伊莱恩第一次发出声呐被拦截，到医疗队内鬼泄密失败，再到周氏的海洋捕捞计划……

    周焰那边，果然还是不可能轻易地把“美人鱼”的事情翻篇。

    既然偷拍和窃听走不通，那他们最有可能采取的方式是什么？

    诱捕。

    用同类的声音去吸引目标。

    许放又问：“那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很远吗？”

    “很远，而且断断续续的。我本来想回应一下的，但觉得太蠢了，就没理。”

    “做得好。”许放在伊莱恩头顶揉了一把，“你刚才听到的，根本不是你的族人。”

    “不是族人？”伊莱恩呆呆地问，“可是发音明明一模一样，那种特殊的频率，只有我们能发出来。”

    “人类的发音器官，确实学不会你们的语言。但是，人类有机器。之前你寻找族人时发出的声音，可能被某些人截获了一部分。”

    伊莱恩睁大了眼睛。

    “他们截获了那些杂乱的音节，然后用合成技术拼凑在一起，放到深海里循环播放。”许放的声音冷了下去，“因为他们根本不懂这些音节的意思，所以拼凑出来的东西，在你听来就是颠三倒四的胡言乱语。”

    伊莱恩反应过来，疑惑转化为了愤怒，“所以，这是陷阱？那些两脚兽在用假声音骗我过去？！”

    “聪明。他们还是没有放弃抓捕你。”

    伊莱恩气得牙痒痒：“我要去把那个发声的铁盒子砸烂！”

    “不用你动手。”许放按住他躁动的肩膀，“这事交给我来处理。”

    “可是……”

    “没有可是。伊莱恩，相信我。这段时间，不准离开这片区域，听见任何类似的声音，都不准去管。”

    伊莱恩瞪着他，显然对这种被限制行动的安排很不满。

    许放毫不退让地回视。

    僵持了几秒后，伊莱恩败下阵来。

    毕竟，在对付人类这些弯弯绕绕的阴谋诡计上，这只两脚兽确实比他有经验得多。

    “知道了。”

    “走吧，回去了。”

    许放重新戴上面罩和咬嘴，抓着浮标的绳索，带着伊莱恩朝着游艇的方向游去。

    上了游艇，许放拨通了沈墨的号码。

    沈墨：“少爷。”

    “查一下，最近这几天，周氏或者他们控股的海洋勘探公司，有没有投放过深潜设备或者水下声呐发生器。”

    电话那头，沈墨敲击键盘的声音传来，“稍等。”

    几秒钟后。

    “查到了。周氏旗下的一家科研机构，三天前确实以‘探测海底地质断层’的名义，投放了一批高功率的水下声学信标。”

    许放冷笑一声。

    果然不出所料。

    “去找人，把那些信标的频率给黑了。别直接关掉，给他们换个音频。”

    沈墨问：“换什么音频？”

    许放瞥了一眼扒着浴巾边缘，好奇地偷听他打电话的伊莱恩，翘起嘴角，慢悠悠说：

    “换成大悲咒，声音开到最大。”

    

    许放把手机塞回裤兜，转头就对上了伊莱恩写满问号的脸。

    "大悲咒是什么？能吃吗？"

    许放想了想，用最通俗的方式解释：“就是人类的音乐。你可以理解为，用来净化心灵的。”

    “净化心灵？”

    “简单来说，就是消除业障、护佑平安的一种咒语。”

    “哦。”伊莱恩似懂非懂地追问，“为什么要给那些两脚兽放这个？”

    许放：“让他们早点意识到，再在海域里搞这些小动作，后果大概率是直接被物理超度。”

    伊莱恩战术性后仰，有些不明觉厉。

    

    

    与此同时，周氏集团·深海探测中心监控室。

    勘探船漂在夜色笼罩的洋面上，船体侧面喷着“地质断层数据采集”的字样，合法得挑不出毛病。

    控制室里，三名声学工程师盯着监测屏幕，等待着水下信标传回的数据。按计划，那些信标应该持续播放合成音频，吸引目标生物靠近。

    “频率校准完毕，发射阵列已激活。”

    “音频载入完毕，开始循环播放，循环间隔缩短至两秒。”

    主管坐在指挥台上，神情紧绷。为了捕捉特殊生物的声呐，他们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等等，信号接入了！”一名技术员突然喊，“对方发过来的音频包比预计的大得多，系统正在自动同步！”

    “直接载入监听通道，接通总控室，让所有人都听听！”

    “咔哒”一声，音频信号瞬间推满基地每个扬声器。

    一阵沉重悠长、带着浓重宗教压迫感的低频吟诵，直接炸响在每个人耳膜中。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大悲咒。

    低沉男声伴着缓慢木鱼敲击，穿透降噪耳机防线，无孔不入灌进大脑。

    音量开到了极限，震得监测箱外壳嗡嗡作响，还带着宗教式混响，空灵庄严极具压迫感，仿佛整间屋子瞬间变成香火气弥漫的古寺。

    值班工程师猛地摘下耳机。

    太迟了，高分贝诵经声灌了满耳朵，两只耳朵嗡嗡作响，像有个和尚蹲在耳蜗里敲木鱼。

    “什么东西？！”

    周焰一脚踹在桌角，“谁让你们放这个的！设备坏了吗？切掉啊！”

    另一个工程师手忙脚乱切换频道。

    一号信标，大悲咒。二号，大悲咒。三号，还是大悲咒。

    所有信标全部沦陷，像一个分布在海里的佛教合唱团。

    “关掉！快关掉！”

    “关不掉！控制端口权限被锁死了，密码全被改了！”

    音箱里曲子进入高潮，配合着节奏极强的电子鼓点。

    “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