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恩挣了两下没挣动，放弃挣扎，改为仰头张望：“爸呢？”

    “在后面哭。”姐姐朝身后努了努嘴。

    爸爸游出来，珊瑚红长发飘在身后，眼眶在看清伊莱恩的那一瞬红了，游过来把儿子从姥姥铁臂里接过来，围着他的尾巴翻来覆去检查。

    爸爸声音轻柔：“鳞片倒是养得漂亮，新长的？”

    “嗯，蜕过一次。”

    不远处，爷爷朝伊莱恩招了招手，笑容慈和。

    哥哥最晚出现，从鱼群中探出脑袋，表情欠欠的：“哟，大忙鱼终于舍得回来看家人了？”

    伊莱恩被一圈家人团团围住，挤得尾巴都快打结了。

    他拼命从妈妈第二轮拥抱里探出脑袋：“等一下！我有急事，待会儿解释！”

    他挣脱包围圈，一个急转弯窜回自己从小住的窝。

    珊瑚洞穴和他走时一模一样，贝壳装饰、发光苔藓、角落里堆成小山的收藏品。

    他翻了半天，从最底下扒拉出一兜深海矿晶。

    抱着矿晶游回去的时候，精灵友人的独木舟停在外围浅水带，领头的海精灵和同伴正靠在船舷上闲聊。

    “给你的！”伊莱恩把矿晶塞进精灵手里，“谢谢你送我回来。”

    希尔凡有些意外：“你确定？这些……”

    “拿着拿着，没有你们我还在翡沫海峡喝西北风呢。”

    希尔凡把矿晶收进腰间的藤编袋里，对他点了点头，精灵和人鱼又聊了几句，最后划着独木舟离开了。

    伊莱恩转回家里的时候，全家老小在海葵软垫上坐成了一圈，阵仗堪比审犯人。

    爸爸温柔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过来。

    伊莱恩老老实实游过去，在爸爸和哥哥中间挤了个位置，开始从头讲。

    从追雷筵水母讲到醒来发现身处异世界，从深海独居讲到被人类发现，从海缸生活讲到学会了一种叫“中文”的语言。

    姥姥全程面无表情听完，最后开口：“所以你是说，你在风暴节追水母追进了裂隙，掉到一个连星源都没有的蛮荒世界，待了将近一年，然后又趁风暴回来了。”

    “对。”

    姥姥转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半透明石板，石板表面嵌着一排发光的晶体，每一颗对应家族中吗每位成员的生命轨迹。

    伊莱恩那颗位于右下角，此刻恢复了饱满的金色光泽。

    “你的命轨石从你失踪那天起就一直在亮，忽明忽暗，跟快断气了似的。你妈带队搜了三个月，后来议会判定你被裂隙吞噬，生还概率极低，才撤回了搜索队。”

    爸爸在旁边又开始抹眼泪了，哥哥默默递过去一片海绵。

    伊莱恩缩了缩脖子：“其他的呢？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部落有什么事吗？”

    姐姐瞥他一眼：“能有什么事，洄游节照常办了，要塞那边跟矮人起了点摩擦，姥姥带队去打了一架，然后就消停了。”

    哥哥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好笑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整个部落安全教育课的头号反面教材？”

    “什么？”

    “育幼珊瑚城的教官拿你当案例，专门编了一首歌谣叫《金鳞小傻鱼追水母》，教小人鱼们风暴节要远离雷筵水母活动区。”

    爸爸擦完眼泪，善意补充：“旋律挺好听的。”

    伊莱恩瞬间脸颊通红：“那是意外！我当时明明看到水母就在前面！”

    “结果呢？”姐姐也看他笑话，“水母吃到了吗？”

    “……没有。”

    爸爸的手停在他发顶，轻轻揉了一下。

    妈妈把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盯着远处看了一会儿，道：“不管怎样，回来就好。”

    聊完穿越经历和反面教材的事以后，气氛松快了不少。

    爸爸终于止住了眼泪，拉着伊莱恩的手，一遍遍摸他新长出来的鳞片。

    伊莱恩张了张嘴。

    又合上。

    再张开一条缝，发出了含糊的气泡，然后把嘴闭得死紧。

    哥哥了然：“你还有事。”

    伊莱恩咽了口唾沫：“其实，我这次回来是告别的。”

    “……”

    然后在场所有鱼都炸了。

    “什么？！你刚回来就要走？”

    “告别？”

    “你又要去哪？”

    爸爸刚擦干的眼眶又红了。

    伊莱恩缩在哥哥身后躲了一下，又硬着头皮游回来，挺直脊背。

    “因为，我有伴侣了。”

    母亲的表情从震惊切换到审视模式，目光在儿子身上来回扫。

    “伴侣？谁家的？哪个部落？”

    “他不是人鱼。”

    母亲捕捉到关键词，眉毛拧起来：“他？”

    伊莱恩把下巴抬高了一点，“嗯，雄性，人类。”

    全家的表情同步凝固。

    在所有人的预期里，伊莱恩回来以后，要参加下一届洄游节的求偶盛会，凭这张脸和灿丽的金鳞，引得最强壮的雌性为他大打出手，然后风风光光加入某个战功赫赫的母族。

    但是，雄性人类。

    妈妈揉了一把自己的太阳穴。

    “人类，就是你刚才说的，追着你满海跑，还把你关进玻璃箱子的两脚兽？”

    “追我的是别的人类！跟他没关系！”伊莱恩急了，“他对我很好，他做的饭比我自己抓的好吃，他帮我刷过蜕鳞期的尾巴，他还……”

    “等一下。”姥姥游到伊莱恩面前，拿起他的手腕。

    戒指用细绳缠了好几道固定在腕骨上，绳结打得结实又笨拙，一看就是怕弄丢了。

    “这个，他给的？”

    伊莱恩点头，下意识把手腕往回收了一点，又强迫自己伸出来让姥姥看。

    姥姥翻看了两下松开手，评价简洁：“成色还行。”

    母亲的注意力从崩溃边缘拽回了务实频道，开始提问：“他的捕猎能力怎么样？”

    “呃……”伊莱恩眨了下眼睛，“他自己猎术一般，但他是那边的大首领，手底下有很多手下帮他打猎。你想要什么猎物跟他说一声，隔天就有人送到面前。”

    “战斗力呢？”

    “单体战斗力确实一般，力气还行，跑得比较快，但跟我们比的话，比我差。”伊莱恩尾巴又绞了一下，急忙找补，“但是他脑子很好用，打架靠谋略从来没输过。”

    “他养得起你吗？”姐姐换了个角度。

    “他的领地比我们整个部落都大。”伊莱恩挺起胸膛，这个问题回答得毫无心理压力，“他给我吃的东西连名字我都说不完。蒜蓉粉丝蒸波龙你们听过吗？反正是一种用火烤出来的顶级猎物，好吃到鳞片都要竖起来。”

    哥哥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弟弟吹牛，适时帮腔：“听起来，至少饿不着他。”

    妈妈和姥姥的表情松动了一点。

    在她们看来，不能亲自下海搏杀猎物的雄性人类战斗力实在孱弱，但既然对方是个能指挥大批手下的领主，起码不会让家里这个出了名的大饭桶饿肚子。

    家人们交换了一轮眼神，嘀嘀咕咕挤在一起商量。

    妈妈问姥姥，姥姥问爷爷，爷爷微笑着看向爸爸，爸爸又红了眼眶，哥哥接住爸爸的眼泪珍珠收好，姐姐抱着胳膊没加入讨论圈，但耳鳍的朝向出卖了她。

    嘀咕了半盏茶的工夫，母亲转回来。

    “伊莱恩，你考虑清楚了？”

    伊莱恩点头，眼瞳对上母亲的目光，认真而笃定。

    “我想好了，等完成归潮礼，我接受族群的驱逐，就回去找我的伴侣。”

    “可是，伊莱恩，你知道回去的路吗？”姐姐的声音幽幽地飘过来。

    伊莱恩的表情僵了，目光开始飘移，“呃，等下一个风暴节，我再穿一次风暴眼……”

    砰。

    后脑勺被精准命中。

    “哎哟！”伊莱恩捂着头顶直叫唤，眼泪花都快飙出来了，“妈你打我干嘛！”

    “风暴眼是你能随便钻着玩的？！”妈妈气得胸口起伏，“上次没把你撕碎算海神保佑，你还敢去找死！”

    “那我怎么回去啊！”

    哥哥看够了弟弟抱头鼠窜，笑着解围：“海渊以北住着魔女你知道吧？她们跟我们有一点交情，偶尔来翡翠群岛做潮汐魔法交流。”

    伊莱恩揉着后脑勺，泪眼汪汪看向哥哥。

    “魔女那儿能换空间穿梭的道具，定向锚点那种。只要你去过的地方记得住坐标，她们就能帮你做导航锚点。”哥哥比划着，“还有变形药剂，让人鱼长出双腿的、让人类变人鱼的、让所有生物变成其他种族的，据说都有，就是价格嘛……”

    伊莱恩眼前一亮：“真的？！”

    哥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的：“骗你干嘛？不过魔女喜欢收集稀奇古怪的深海秘宝，恐怕你这次得大出血咯。”

    伊莱恩顾不上脑袋疼，跟爸妈打了声招呼，风风火火地冲回自己的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