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恩立刻收起泫然欲泣的表情：“有劳了！”

    

    

    风暴走后，翡翠群岛像用高压水枪冲洗过一遍，空气里常年不散的海腥气都淡了。

    露台上两盆绿植不知道被刮到了哪里，防波堤外侧的混凝土栏杆断了一截，沈墨安排的维修队还没来得及过来处理。

    海面恢复了平静，阳光穿过残留的薄云照下来，把浅水区镀成灰绿色。

    黏糊糊缩在最大的礁石背面，八条触手紧紧绞在一起，只露出两只豆子大的眼睛。

    它认得许放的脚步声，但没有像以前那样慌忙躲进缝隙里。大概是因为总揪它触手的金色暴君不在了，它反而不知道该怕谁了。

    许放打开投喂口，摸出一盒贝肉撒下去。

    贝肉穿过水面，缓缓沉降在白沙上，过了好一会儿，一根触手才试探着从礁石后探出来，慢吞吞将肉卷走。

    喂完人鱼的好章友，许放去了书房，抽屉里的牛皮纸信封还在，遗嘱也在。

    他把遗嘱拿出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碎纸机里。

    别墅里安静得不像话。

    地毯上没有新鲜的水渍拖痕，茶几上没有掰碎的虾壳，沙发靠垫上没有散落的零食袋。

    许放在空荡荡的主卧里醒来，习惯性往旁边一捞，手底下只有冰凉的床单。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每隔一两个小时他就会点亮屏幕看一眼。

    定位软件的地图界面干干净净，金色光点已经消失了整整四十八小时。

    没有重新亮起来。

    这要么意味着那条鱼到家了，要么意味着别的什么。

    许放选择相信前者。

    他没有别的选择。

    

    

    搜查令是在四月一日下午两点送达的。

    沈墨提前通知了许放：“少爷，海事署执法组从穹顶城起飞。搜查令是周焰那边的人签署的。理由是您私人领海涉嫌私养未登记的大型海洋生物。”

    许放听完，问了一句：“证据链是什么？”

    “远鲸七号在您海域外围采到未知基因样本，加上您公司采购的海鲜数量异常，还有定制海缸和医疗团队的出勤记录，够签字通过了。”

    许放语气里带了点欣赏：“周焰花了不少钱，还有呢？”

    “那些基因片段来源他们无法确认，但能证明您海域有未知生物活动。按生物安全法，未经登记饲养、运输或藏匿未知活体，违反者处以没收财产及五年以上监禁。”

    “该配合配合，让法务团队到场全程录像。”

    两架黑色执法直升机在下午降落在别墅停机坪。

    十二个人穿着海事署深蓝制服，背着检测设备箱，排成两列走进大门。

    领头的女人四十岁上下，目光扫过客厅每个角落，最后停在占据整墙的巨型海缸上。

    “许放先生？”女人翻开证件，“我是联邦海事署特别调查组组长林若棠。这是第三海事法庭签发的搜查令，我们怀疑您住所内存在未登记的大型海洋生物，请配合检查。”

    许放接过文件翻了两页，递给旁边的法务律师，自己双手插兜往沙发方向退了半步，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搜查从海缸开始。

    两名穿防水服的技术人员从二楼平台下水，带着采样器和水下摄像机，沿缸底一寸寸扫过去，翻开珊瑚礁石检查底沙，在每个角落提取水样。

    黏糊糊吓得墨汁都快喷干了，在水底疯狂变色，从暗红到灰白再到半透明，八条触手把自己裹成球，缩在造景假山后面发抖。

    几个技术人员把它从缝里小心剥出来，举到水面上方。章鱼触手乱抓，吸盘啪嗒啪嗒吸住橡胶手套，怎么扯都扯不下来。

    “报告，发现一只未登记的巨型章鱼，体长接近两米，种属待定。”

    林若棠走到缸前，看着那团拼命想塞回礁石缝里的暗红色生物，眉头拧起来，转头看向许放。

    许放靠在沙发扶手上刷手机，闻言抬了抬眼皮：“这只是一只普通太平洋巨型章鱼，我的海洋生态顾问有完整鉴定。体型大是喂得好，跟养肥的锦鲤一个道理。而且，它不在保护名录内，也不用登记。”

    沈墨适时递上一份提前准备好的鉴定文件。

    林若棠打开文件夹。

    齐全。

    第二页：持有人许放，来源是学术合作项目，引进审批、运输检疫记录完整。

    第三页：三家独立机构的物种鉴定，确认是已知物种，不在濒危名录。

    第四页：年度体检和饲养环境评估，每份文件的日期都比搜查令早三个月。

    林若棠合上文件夹，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微妙。

    搜查继续。

    从海缸扩展到整栋别墅，从负一层设备间到二楼每间卧室，再到连接外海的水下隧道。

    他们拆开隧道检修口，派潜水机器人进去扫描全程，隧道干干净净，连一片脱落的鳞片都没有。

    主卧也没能幸免。

    床垫被翻起来，衣帽间每个抽屉被拉开，浴室排水系统被拆卸。

    技术人员蹲在地毯上，用紫外线检测仪缓慢扫过每寸纤维，想找异常生物残留。

    什么都没有。

    海缸水样分析结果也回来了，除了普通海水成分和章鱼留下的墨汁，没有任何匹配异常片段的痕迹。

    恒温系统记录显示，过去三天水质参数没有大幅波动，一切指向这个海缸长期只养了一只章鱼。

    林若棠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捏着鉴定报告，“远鲸七号的edna样本……”

    “章鱼脱落的表皮和排泄物随排水进入外海，被洋流带到领海外缘，就能解释你们报告里的未知基因。”许放替她把话说完，语气平平淡淡，“它的基因组在公共数据库里覆盖太少，仪器认不出，很正常。”

    林若棠沉默几秒，把搜查令折好放回口袋。

    “打扰了，许先生。”她偏过头，对调查员们做了个收队的手势。

    “慢走不送。”

    许放从门框上直起身，端着咖啡杯跟到玄关。

    六个人鱼贯而出，被墨汁溅了一身的调查员走在最后，一边抠袖口污渍，一边小声骂骂咧咧。

    执法组撤离时，直升机旋翼搅起的气流，把花园里刚被风暴吹歪的棕榈叶又掀翻了一轮。

    许放回到海缸前。

    水面还有些浑浊，黏糊糊终于从假山后面探出脑袋，直愣愣看着他。

    许放弯腰，手指在玻璃上敲了两下。

    章鱼触手动了动，犹犹豫豫伸出一根，隔着几公分，贴在许放手指对应的位置。

    许放打开冷藏柜，又撒了一把贝肉下去。

    “被吓到了吧？多吃一点，不然伊莱恩回来要怪罪我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以为我昨天发出去了，结果今天才发现，定时十一点定成十一月了

    

    伊莱恩蹭了精灵的传送阵，落点在翡翠群岛外围一座环礁上。

    星源光柱收束消散的瞬间，他的尾鳍已经拍开了水面。

    精灵叫希尔凡，那天划船路过是在做例行水域巡查。

    伊莱恩趴在船舷上跟他混了一路，靠着那张脸和一肚子俏皮话，成功把冷淡有礼的海精灵聊成了半个朋友。

    希尔凡话少，但会在伊莱恩饿得可怜兮兮的时候，默默递过来一兜烤海螺。

    “我们到了。”

    希尔凡停在珊瑚礁外缘，翡翠群岛的轮廓浮出来，像一座倒扣在海底的翡翠王冠。

    伊莱恩从船舷上弹起来，“你等我一下，我去拿东西！”

    珊瑚丛、发光水母群、巡逻的刃鳍卫士全被甩在身后，几个急转弯穿过藻林隧道，潮歌部落的居住区就在前方。

    家。

    熟悉的珊瑚建筑群落在视野里铺展开来，巨型海葵灯笼挂在拱门两侧，随洋流摇来摇去。

    伊莱恩的速度慢了下来，然后他撞上了一堵墙。

    准确地说，是一条从拱门后面冲出来人鱼，肩宽顶他两个。背鳍刃刺完全竖起，一把薅住伊莱恩后颈，像拎小猫一样把他提到面前。

    “伊莱恩·烈阳·潮歌！！”

    妈，他亲妈，烈阳母族现任女战长，整个潮歌部落臂围排行前三的雌性。

    “妈，妈妈，疼疼疼疼——”

    “你还知道疼？！”

    声波震得周围珊瑚花苞全缩了回去，拱门后又涌出一群人鱼，场面混乱到像赶集。

    姥姥第二个到场，老太太身长快三米，苍白长发编成辫盘在头顶。

    她游过来的速度和体型完全不匹配，一爪子拨开女儿的手，把伊莱恩搂进铁桶一样的怀里：“活的，全须全尾，让我看看……咦，看来流落在外伙食不错啊，居然比之前圆润了？”

    姐姐从姥姥胳膊底下钻进来，跟妈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壮硕体格，伸手掐了把伊莱恩的腮帮子，开口就是：“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