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放知道拗不过对方，认命地闭上眼，把下巴往前递了递。

    伊莱恩满意地挖起大块海藻泥，糊上了许放的眼尾。

    冰凉黏腻的触感顺着太阳穴往鬓角蔓延，浓郁的海腥味直往鼻腔里钻。

    他涂得格外卖力，顺手把许放的鼻梁和脸颊也全抹匀了，边抹边点头：“这就对了嘛。”

    许放睁开眼，透过镜面瞥了眼自己惨不忍睹的绿脸。

    不动声色往伊莱恩跟前凑近，手掌托住碗底，趁着对方低头刮碗壁的工夫，飞快掬了满掌绿泥，反手抹上他白皙的脸颊。

    “哎呀！你干什么！”

    伊莱恩猝不及防，鼻尖到下巴多了道绿杠子，整个人往后跳开。

    许放揽住他的腰把人带进浴室，用脚背勾上门板：“有福同享啊宝贝，这么顶尖的深海秘方，哪能光让我独占了。”

    “我又不长褶子！”

    伊莱恩双手抓起绿泥，就往许放脖子里塞。

    许放偏头去挡，原本就沾了泥点的衬衫彻底报废，领口和胸前全印上了深浅不一的绿手印。

    他干脆把衬衫扯下来丢进脏衣篓，捞过伊莱恩的腰，把人按在洗手台边沿，满手海藻泥顺着伊莱恩的脖颈往锁骨窝里抹：“不长褶子也得防患于未然，来，脖子也抹匀称点。”

    “许放你使诈！看招！”

    伊莱恩踢掉拖鞋，光脚踩上许放的脚背，和许放打起仗来。

    浴室里很快没法看了，到处甩着绿点子，空气里飘满了海草和鱼油混杂的气味。

    伊莱恩的上衣湿哒哒黏在胸口，发梢也沾着海苔碎末。

    许放也没好到哪儿去，肩背和胸膛全成了绿油油的画布。

    两人对视片刻，没忍住笑出声来。

    许放拧开淋浴间的花洒开关：“别笑了，赶紧洗洗，再腌下去，咱俩今晚能直接下锅炖海带汤了。”

    温水从头顶浇下来，冲走表面成块的绿泥。

    许放挤了满掌沐浴露，掌心擦过伊莱恩的锁骨，又顺着脊背滑到腰侧，在滑腻的皮肤上揉按。

    伊莱恩仰着脖子任他搓洗，手指也没闲着，抓着浴球在许放胸口和下颌处使劲打圈：“我给你搓干净点，省得你待会儿又赖我。”

    “轻点搓，皮都要给你刮下来了。”

    许放捉住他乱晃的手腕，低头凑过去，贴在耳垂上亲了亲。

    洗完澡出来，伊莱恩趴在洗手台的大镜子前左照右照。

    “许放，你快过来看看！”

    许放俯身凑到镜子前。

    暖光灯下，两张洗得干干净净的脸上，各自残留着浅浅的翠绿色印子。

    许放的眼尾和下颌角泛着淡绿，伊莱恩的左脸颊和锁骨窝怎么搓都不掉色。

    伊莱恩沾了点洗面奶又在脸上搓搓，冲掉水珠后，浅绿依然纹丝不动：“奇了怪了，怎么洗不掉的？”

    许放捏着自己的下巴左右端详，气乐了：“你这是给我做防伪标记呢？”

    两人吵闹着下楼，刚巧沈墨踏上了楼道台阶。

    看见自家上司脸上的绿印子，沈墨的脚步硬生生顿住，“许总，原本预约的高端商务摄影行程，需要我往后顺延排期吗？”

    许放表情微妙地凝固了，“呃，顺延吧。”

    他知道沈墨说的是哪个行程。

    下周《穹顶商业周刊》年度封面拍摄，场地、摄影师、造型团队全部提前锁定，许氏集团的公关部门跟了大半个月。

    现在他脸上挂着一圈擦不掉的绿印子，确实没法出镜。

    伊莱恩心虚地扯住许放的t恤下摆，微微摇晃：“哎呀，反正过几天，等颜色自己消下去就好了嘛。”

    沈墨面色如常：“明白，我会联系那边顺延至您皮肤恢复正常之后，具体日期待定。”

    许放搓搓伊莱恩的脑袋，问：“沈墨，备品柜里有卸妆用的洁颜油吗？”

    “有，上月采购的橄榄精华卸妆油，吧台下层第二格。”

    “帮我拿上来。”

    沈墨转身下楼，伊莱恩小声说：“我不知道你有拍照的事。”

    “没关系，我没怪你。”

    伊莱恩的下巴抬起来了一点，嘴硬的底气撑了半句，又泄了，“……那个拍照的事，真的没关系吗？”

    许放蹭蹭伊莱恩脸上的印子：“一个封面而已，等颜色消了再拍也一样。”

    沈墨的脚步声重新出现在楼梯口，将卸妆油和化妆棉递到许放手里，弯腰拾起财报后退一步：“许总，季度财报我就放在书房了，各项数据已标注完毕。”

    说完便转身下了楼。

    伊莱恩从许放手里抢过化妆棉和玻璃瓶，“我来弄，你别动。”

    洁颜油渗进绿泥底层，海藻泥终于开始松动溶解，顺着化妆棉边缘流淌下来。

    伊莱恩仔细地小块擦拭，指尖在搓红的皮肤上方犹豫了一下，改用化妆棉最柔软的那面敷上去。

    

    

    绿印子褪干净之后，商业摄影后来还是顺利拍完了，封面登上《穹顶商业周刊》的时候，伊莱恩把许放的照片裁了下来，放进册子里妥善保存。

    日子这样一天天地叠起来。

    海岛别墅的蓝绣球开了一年又一年，许至诚的头发全白了，苏怀瑾依然满世界跑，陆随的创意工作室开到了十几家分店，沈墨还是云淡风轻的脸，办事效率比从前更快了些。

    中间也有过磕磕绊绊。

    伊莱恩会因为许放应酬到深夜不回消息而赌气，把他的西装全塞进海缸里泡成咸菜。

    许放会因为伊莱恩闯祸感到头疼，吵过，冷战过，隔天又黏在一起。

    爱意没变过，变的只是眼角的纹路，一年比一年深。

    许放老了。

    鬓角先是冒出几根银白，被伊莱恩一根一根揪掉，揪到后来揪不过来了，也就随它去。

    眼尾的褶皱从浅变深，笑起来堆成一小把。脊背依然挺拔，可偶尔久坐起身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按一按后腰。

    人鱼能活上千年，可许放是人类。

    刚在一起那会，人鱼夸过海口，说你们两脚兽活不长，等你死了我就去找新欢。

    说这话的时候他理直气壮，半点没往心里去。

    后来他才发现，他做不到。

    这些年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两脚兽，有比许放更年轻的，更会说甜话的，追着他送东送西的，他一个都没看进眼里。

    他这辈子横冲直撞，从深海撞进人类的世界，绕了一大圈，只认准了一个人。

    伊莱恩也不再是当年那条只知道追着水母跑、有一块蛋糕就能开心半天的傻鱼了。

    他学会了看人脸色，听得懂一些饭桌上弯弯绕绕的场面话，知道哪句夸奖底下藏着钩子，哪个笑脸背后别着刀。

    当然，他还是很活泼。

    临近黄昏，两个人坐在二楼露台上。

    许放靠在藤椅里翻着旧书，夕阳把海面烧成一片碎金，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暖意。

    伊莱恩坐在他脚边的垫子上，下巴搁在许放的膝盖上，仰着脸看他。

    看了很久。

    许放放下书：“又盯着我看，脸上长花了？”

    “许放，你今年多少岁了？”

    “你明知故问。”

    伊莱恩搭上许放的手背，描着凸起的骨节，“在我们那边，我这个年纪才刚算长成。可你们两脚兽的一辈子，才那么一点点。”

    许放没接话，任由那只微凉的手在自己手背上摩挲。

    海浪拍着礁石，一下，又一下。

    “以前我说过，你要是死了我就去找新欢。”

    许放抿了下嘴。

    伊莱恩继续说：“我说不出这种话了，这辈子我就认你一个，换不了，也不想换。”

    晚霞透过露台的藤架，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放翻转手掌，与他十指交叠：“嗯，我知道。”

    伊莱恩歪过脑袋，眼珠子往上翻了翻：“你不觉得这话很没用吗，反正你早晚要走的。”

    许放没忍住乐了，曲起食指在伊莱恩脑门上弹了一下：“合着我刚酝酿点感动，全让你给搅和没了。”

    伊莱恩捂住脑门，顺势捉住许放的手往自己脸颊边蹭：“本来就是嘛，你们两脚兽脆得很，风吹日晒就容易起褶子，哪天走不动路了，我还得推着轮椅带你去海边晒太阳。”

    “那敢情好，我还省得自己迈腿了。”许放干脆从藤椅上挪下来，盘腿坐在软垫上，把人往怀里带。

    晚风拂过露台边缘的蓝绣球花丛，叶片沙沙作响。

    海面上的碎金慢慢沉入水底，天际线染上深浅交织的紫暮色。

    两人肩挨着肩靠在藤椅底座旁，聊起了往后的日子。

    “等我老得掉光了牙，厨房里那些海鲜可就全归你独吞了。”

    “我才不独吞，我嚼碎了喂你。”

    许放嘴角抽动：“那还是算了吧。”

    伊莱恩立马横眉倒竖：“你嫌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