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里坐了起码有五分钟，独孤郁不是在批文件就是在接电话，如果他不主动开口，几乎就当他是办公室的一个摆件，一旦开口问起来，张口流程闭口制度，如果这事真的按流程来处理，黄花菜都凉了！

    “这件事尚在可控范围内，还不算太麻烦，我父亲才派我来处理，要是一不小心闹大了———”冯清野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漱玉城问责起来，独孤局长难免受些牵连。”

    “哦？这是冯小友的意思，还是冯城主的意思？”原型是勤勤恳恳大水牛的独孤郁利落地在手里的文件下方签了个字，啪地一声放到处理完的那堆后，又抽了份新的，“漱玉城是准备插手管理局的事务了？打算在常世一手遮天？倒行逆施？”

    这顶帽子实在扣的太重，重得让人想起跨界事务管理局的第一任局长与他在任期间以武会友，交友遍天下的作风。

    据说这一任跨界管理局的局长颇有首任局长之风，虽常年闭关潜修，但只要出关了，迎接犯事者的就是以武会友的铁拳。

    冯清野噎了一下：“只是一点小小的提醒，独孤局长怎么这么上纲上线？”

    从极乐之都出事到现在一分钟都没休息过的独孤郁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他真的不喜欢和这些尊者后人打交道，一个个眼高于顶，仗着家族这个背后靠山，仿佛脑子有包，听不懂妖话，也听不懂人言。

    “笃、笃笃———”

    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尴尬，门自动向一旁滑开，露出一张如芙蓉般的美人面来。

    坐在椅子上的冯清野瞬间僵硬了身体，脸上的神色一下就凝重起来，忌惮之色难以掩藏。

    谁都知道跨界事务管理局的副局长独孤郁虽然官职最高，一应事务基本都归他统筹处理，但像他这种有耐心还脾气好的，在跨界管理局高层有且仅有一个，属于很难再生的稀缺型存在。

    这位推门进来的美人看不出年纪，但开口就不是什么好话：“漱玉城是打算和我们管理局打一架，以此来重新界定常世管理权花落谁家？”

    这帽子扣的更重了。

    “司徒院长可不要误解我的意思。”冯清野立刻摇头，“我这种小辈可经不得您这样的玩笑。”

    “管理局应对此类事件自有规章制度，明文律法，冯小友跑过来坐在副局办公室里口出狂言，很难让人不多想。”司徒兰做了个请的手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冯小友今年不过两三岁稚龄，得不到想要的就在这里撒泼打滚呢。”

    她眯眼笑了下，很从容的模样：“小友还是回去找城主吧，毕竟那是你的父亲，总会比旁人多些耐心。”

    句句不带脏，字字骂的脏。

    冯清野涨红了脸却一言不发，总局衡律院的院长司徒兰，一张嘴可以媲美毒蜘蛛，和她对线一般讨不了好，最后只会落下一肚子气。

    “门在这边。”司徒兰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小友年纪轻轻，应该没有老花眼的毛病。”

    逐客令已经明晃晃地砸在了脸上，冯清野再也按耐不住，在司徒兰背后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才咬牙切齿地走了。

    ”被人欺负到头上也不出声？”司徒兰嫌弃地换了张椅子，“我说独孤，就算你脾气再好也没好到这份上吧？”

    独孤郁给她推过去两份要她签字的材料：“你会和死人计较吗？”

    “嗯？年纪轻轻就英年早逝啊，真可惜。”司徒兰挑了一下眉，语气里却没半点惋惜的意思，代表着绝密资料解禁的文件被她签下了姓名，“会影响我们这边的计划吗？”

    独孤郁摇了摇头。

    “昨天准备的礼物给我吧，我正好去见见新命者。”司徒兰说，“我都半个月没放假了。”

    她迎上一双漂亮的，平静的、像戴了美瞳的眼睛。

    明明没有丝毫控诉，但她还是不可抑制地有了些许心虚，联合其他两人将独孤郁推上跨界管理局副局长这个工作起来平均一年能休到大半天的岗位，她的良心还是略有点受谴责的。

    “我办事，你放心。”一点受谴责的良心并不影响她的行动，司徒兰笑盈盈地摊开手，“礼物拿来，我得出门了。”

    

    “欢迎各位修者莅临天宫阁拍卖场———”

    熊嘤嘤守在一楼的暗影里，辞镜一人站在台上，拍卖台悬浮在离地两米的位置，既不会太高，又能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中。

    辞镜周围泛起一圈蓝色的光晕，足有十样蓝级物品出现在她周围，这次的天宫阁拍卖与以往很不一样，往常都是拍品一样样登场，价值由低到高，这次却是统一出现，宝气氤氲。

    一楼座位如同常世里的体育场，一圈圈环绕着盘旋向上，人与人、人与妖之间隔得极近，于是便有窃窃私语声。

    “为了节省时间，天宫阁这次蓝级拍品同时竞价，规矩还是老规矩，价高者得。”辞镜抚了抚遮眼的红绸，每一件拍品后都出现了她的幻影，“从东方开始，第一件蓝极物品为鉴宝盘”

    她的声音似珠落玉盘，清脆中带着些许妩媚，辞镜在天宫阁掌管了多年的拍卖，对调动气氛轻车熟路，寥寥数言，一楼便如同水沸一般。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二楼的03包厢里，坐在单向可视镜年轻男人皱着眉头，傲慢地点评，“这些破烂货色有什么好抢的？”

    比起之前在独孤郁办公室里尚算朴素的打扮，这次他的身上明显多了不少东西———天宫阁拍卖会内部禁止打斗，但出了天宫阁，便是生死自负，冯清野将自己的小命看得极重，身上宝器法器财大气粗地挂了一堆。

    他虽然瞧不上这些东西，却喜欢看别人为他瞧不上的东西争得面红耳赤，这种高高在上的不屑一顾令他着迷，他不仅没有屏蔽的一楼的声音，反而把单向可视镜的设置拉到了最小，解除了许多限制。

    “鉴宝镜只能找寻一点灵力稀薄的材料，垃圾，飞天梭用一两个小时就充能一整天，废物，清月笛倒是有几个意思，但攻击起来不分敌我———哦？三百灵髓。”

    他把这场拍卖当成了一种找乐子的方式，甚至在看到有一个妖族明显需要一味药材救命，和他竞争的人看着那妖族一脸哀求的神色都有些犹豫时，张口叫出了更高的价。

    一楼的散修本就没有二楼实力雄厚，叫到这个价格他已经有些捉襟见肘，他闭了闭眼，又咬了咬牙：“三百一灵髓！！”

    “三百一十五。”冯清野脸上带着戏弄，故意只叫了个稍高一点的价格。

    一楼的妖族好像是没钱了，他抓着半新不旧的袋子翻了又翻：“三百一十七”

    “三百一十八。”二楼的声音像从天上传来，如同轻飘飘的云。

    有认识这妖族的其他修者面上不忍，悄悄用术法给他送了几块灵髓。

    “谢谢。”那妖族将那些滚到他脚边的、落在他膝头的灵髓收拢到袋子里，嗫嚅着吐出感谢，”我之后一定还。”

    他咽下喉咙里的哽咽，抬起头，直视着那汪蓝色的光晕，光晕好像映照得他要流眼泪了：“三百二十灵髓。”

    “三百二十一。”

    “三百三十灵髓！！”

    “三百三十一。”

    那个拍卖的妖族没办法，哪怕还是悄悄有人给他支援灵髓，却始终不能胜过二楼。

    轻飘飘的云遮住了太阳，带来厚重的窒息感。

    其他拍品竞价得如火如荼，只有这件拍品，这个角落，充满着粘稠沉重的窒息。

    “三百六十四灵髓！”那个妖族握着身上最后一块灵髓，双目赤红的望向二楼叫价的方向，“我知道在拍卖上各凭本事，但我求您了！求您让给我吧！”

    那个妖族已经是走投无路了，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朝二楼03包厢的方向跪下来，在拍卖场其他人或诧异、或不屑、或嫌恶的目光里，重重地磕了下去，咚咚咚的声音不轻，落在嘈杂的拍卖场里，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大海。

    这是一味很冷门的药材，冷门得除了他们这一族，根本就没有其他人或妖要用来救命，这味药材也并不好看，灰扑扑的像块石头，没有什么收藏价值，药效的时间还很短。

    二楼并不理会这渺小的哀求，那比鞋边的灰尘还不起眼：“三百六十五。”

    依旧像猫抓老鼠似的，轻飘飘涨了一块。

    沉默了一息后，辞镜的声音遥远地从天边传来：

    “三百六十五灵髓第一次！”

    鲜血顺着那个妖族的额头缓缓往下流，他磕头磕得太用力了，以至于眼前发黑，周围明明很嘈杂，但那些声音说了什么，他一句也听不清了，但拍卖不会因为他的痛苦而停滞半分———

    “三百六十五灵髓第二次！”

    仿佛云上飘来的声音更远了，似乎在问有没人加价。

    “三百六十五———”

    有两块灵髓骨碌碌滚到他的视线里，撞在他的膝盖上，五彩斑斓的漂亮，他立刻抓住那两颗混乱中不知道是谁给予的灵髓，血糊住了那漂亮的表面，棱角硌进了他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