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轻侯夹菜的动作一顿，他知道这是楚辞在回答他对那个陌生少年的关注，也是对他之前那个问题的隐晦作答：“你信命？”

    洛轻侯有些讶异：“作为修者，你竟然会信命？”

    对面的人除了最初毁花取剑的无礼外，脾气似乎一直好得过分，看起来冷冰冰硬邦邦，实际是个软绵绵的白馒头，你捏他一下他不会生气，只会安安静静地回弹：“如果我信，就不会坐在这里。我信，就不会有楚辞。”

    两人心照不宣地懂得了些什么，只是谁都没有进一步说透。

    “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摸清你底细后———”洛轻侯笑眯眯的，他手中的筷子横过来，在脖子上斜斜一划，慵懒中看起来有那么几分威胁的味道。

    软绵绵的白馒头果然没有什么反应，反倒认真地建议：“少喝点酒，饮酒伤身。”

    

    楚辞和沈知言他们几乎是一同离开的无何有，他们没有加联系方式，本就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谈不上多热络。

    沈知言有点醉，但还是很有礼貌：“那位不知名大哥，再见。”

    楚辞微微颔首，月光落在他的白发上，让他看起来像道孤寂的幽魂：“再见。”

    两拨人在无何有的大门口分道扬镳，楚辞跟着洛轻侯回了九酝春，他没有再回头。

    沈知言和他或许真的有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的联系，但那条黯淡的灰银线已经在他们打过招呼后，变得透明了几分。

    楚辞仍旧住在九酝春二楼的叠云居，他陪洛轻侯去云梦泽“砸场子”前，担心打斗途中无暇顾及，于是将那枚东君玉令的碎片留在了这里。

    天赋失控，丝线遮眼，楚辞看到他的心口忽地生出一条细细的、黯淡的灰银线，灰银线末端，连向玉令碎片。

    【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

    密室

    “嘀嗒———”

    像是连绵不绝的水从檐下滴落, 砸进松软的土壤中。

    人在失去视觉的时候，其他感官就会变得敏锐。

    “嘀嗒———”

    铺天盖地的血腥味。

    一点朦胧的月光吹散些许黑暗，楚辞最先看到的是蔓延到脚下的血泊, 他手里提着一把雪亮的剑, 剑刃缓缓滴着血。

    “嘀嗒———”

    是他刚刚在黑暗中听到的声音。

    略微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痛从身体各处传来, 像是是有人打碎了他全身的骨头, 用钉子将碎骨钉在一处。

    他试着提起双腿想往前走一步，但这一步似乎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超过刚刚十倍不止的疼痛猛然爆发, 楚辞瞬间痛到什么也看不清, 他听到有人在嘶吼，在惨叫，意识回笼后他才惊觉, 发出声音的竟是他自己。

    太痛了, 世间最残酷的刑罚也莫过于此。

    脸颊贴着地面，浓烈的血腥气冲入鼻腔，他在疼痛爆发的时候早就站立不住倒在了地上, 而他的不远处就是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睁着眼, 苍老的脸上满是诧异与不甘，像是没预料到自己的死亡，他的脖子上被豁开一道极深的伤痕, 而这道伤痕要了他的命, 血就是从这具尸体流向他，在他脚边蔓延成血泊。

    楚辞动弹不得，他脑海里什么念头都没有，只剩下疼, 全身上下好像没有哪一处不疼，尤其是脊背的位置，痛得他想要死掉。

    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似乎有另一个意识接替了身体，那个意识用手撑着地面，缓缓爬起来，他起身得很慢很慢，能感觉到撑在地上的掌骨在血肉中一点点碎裂，动作牵动了脊背，于是脊骨两侧伤口撕裂扩大，血肉似乎要从背后剥落，露出森白的骨骼。

    仍旧沾着血的剑刃被颤抖的手戳进了地面权作支撑，失血过多让他眼前发黑，但他仍然一步一步地走向密室的门口，厚重的石门挡住了去路，满是鲜血与泥泞的手指只能在门上划拉出几道无力的血痕。

    出不去的。

    明明身体痛苦得想要发疯，可楚辞的意识依然冷静地判断出结果，这间密室被人下了禁制，许进不许出，禁制的主人已经死去，那么离开就只剩暴力破门这一条路。

    另一个意识存在的感觉更明显了，而这个意识显然没有放弃，剑被从泥土里抽出，是很标准的、属于剑修的起手式。

    以楚辞的视角看，这一剑有种锋锐的、孤绝的漂亮，如果附着强横的灵力，开山斩峰不在话下，可没有灵力，这只不过是凡夫俗子精妙的武学。

    剑刃在石门上划出狭长的剑痕，那剑痕深有一指，可仍旧打不开这道门。

    “他”一直没有放弃。

    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挫败，只是不停重复着这样的动作，一遍、两遍、三遍一指深的剑痕已经扩展到能伸进半截手臂，可石门还是没有能被打开的迹象，它就矗立在这里，挡住了生路。

    楚辞的意识已经飘到了半空中，旁观的视角下，青年背后的衣衫已经被浓重的鲜血浸染得看不出颜色，血肉狰狞翻卷，露出了脊骨，那脊骨很漂亮，莹润剔透，泛着种类似金属的光，每当青年挥出一剑，脊骨上便有光芒流转，于是下一剑的威能就更强。

    黑暗中难知时间，楚辞只知道他劈砍了很久，这道带着禁制的石门竟有两米厚，凡夫俗子的武学，劈开了仙人挡住的生路。

    石门的另一侧还是夜晚，月光明亮，草木葳蕤，明明被困在密室里时是那样迫切，撑着重伤都要为自己造出一条不可能存在的生路，现在生路就在眼前，他却不再往前走了。

    似乎是撑着的一口气泄掉，青年倚着厚重的石门缓缓滑落在地上，他注视那条已经能让人弯腰爬出去的裂缝，好像在发呆。

    剑斜靠着他，紫色的剑柄已经被血染成了深沉的紫褐色，雪白的剑刃上也多了些划痕，有一道划痕格外的深，深得快让这把剑断做两截。

    剑修绑定本命剑后，人剑心意相通，如臂指使，本命剑不会损坏，不会折断，不会丢失，除非剑修身死，或者自身心境出了问题。

    他没去管那把快断掉的剑，他只是摩挲着腰间一枚青碧色玉牌，那枚玉牌颜色黯淡，与其说是玉，倒不如说更像块似玉的石头。

    他在等。

    楚辞不知道他在等什么，只是月光透过裂缝照着他的眼睛，好像有点微弱的希冀。

    他等了很久，等过又一轮日升月落，身体里的血几乎流干了，死气爬上面颊，斜靠在他身边的剑嗡嗡作响，似乎在催促着他赶紧离开。

    青年伸手碰了碰那已经开始裂痕丛生的剑刃，缓缓闭上眼睛。

    他已经没有求生的意志了。

    再强悍的剑修，再罕有的天赋，也不可能逆转生死。

    青年的呼吸渐渐微弱，胸口也不再起伏，看起来就像具狼狈的尸体，楚辞的状态似乎与这具“尸体”挂钩，他的眼前也开始蒙上黑色，意识渐渐远去。

    “师兄！师兄！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好像有清脆的声音忽远忽近，带着掩不住的急切，“师父我找到师兄了！你快点来救命！他身上好多好多伤！”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爬了进来，已经痛到麻木的伤口隐约有丝清凉，意识被再次抽离，他看到石门的角落里，青年旁边蹲着个小姑娘，圆圆的脸上还带着稚气，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哆嗦着给青年露在外面的伤口上药。

    “师兄、呜呜，师兄你醒醒，你不要吓我”她哭得连话都说不清，“师父你怎么还不来！我害怕，师兄！师父———”

    她的脚边同样放着块青碧色的玉牌，玉牌莹润，散发着柔和的光。

    小姑娘拿袖子狠狠抹了把眼泪，可眼泪依旧源源不绝，她将濒死的青年小心翼翼地翻过来，森白的脊骨出现在她眼前，那脊骨已经不复原先的莹润剔透，带着种说不出来的灰败，翻卷的伤口边缘有了腐烂的迹象，颜色诡异的血肉里，穿插着一根根苍白的肋骨。

    包子脸的小姑娘应该是从小就被保护得很好，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惨烈的伤势，她害怕得手都僵住了，可一下秒，她手忙脚乱地从身上的储物袋里不停往外掏伤药，红的绿的蓝的、兔子的狐狸的小松鼠的，各种各样造型可爱的药瓶，各种各样功能的药，什么贵先上什么。

    昂贵的药像流水一样抹在伤口上，可好转的趋势却一点都不明显，青年的头枕在她的腿上，连呼吸的气流都难以觉察。

    “我以后一定好好学练药我再也不偷懒了，我保证，我发誓！师兄你和我说说话，理我一下好不好”

    她的脸哭成了花猫，可颤抖的手却逐渐稳定下来，她嚎啕着处理了她能处理的所有伤口，剩下的就只有等。

    她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掏出了软绵绵的枕头，可爱的抱枕，暖烘烘的被子，先小心翼翼地将这些东西在青年周围铺开，然后像对待易碎品一样将他慢慢挪上去，希望他能舒服一点。

    青年被她摆弄也没有一丝反应，好像她摆弄的是一具尸体，小姑娘已经哭肿了的眼睛又蓄满了泪花，她抓着青年的手，将自己的灵力一丝丝渡过去，可青年连储存灵气的丹田也坏了，破损的丹田存不住灵气，灵气在经脉里转了一圈便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