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这样徒劳地传递着灵气，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师兄你醒一醒，求求你，求求你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楚辞注视着这个小小的角落，注视着小姑娘撕心裂肺的哭嚎，她哭累了，蜷缩在青年的肩膀边，像只无家可归、不知所措的小动物，小动物六神无主，却还是将自己那微薄的灵力一点点渡给她的师兄疗伤，哪怕知道无用，也不肯放弃。

    今晚的月色更亮了，亮得甚至有些刺眼，照得这方密室更像囚牢。

    小姑娘口中的师父姗姗来迟，那道对于丹田破损、灵气尽失的青年难如登天的石门，在他师父的剑下就如划开块豆腐一般轻易。

    进到密室里，他先是看了眼形容狼狈的青年，目光又扫过这里的一片血腥狼藉，苍白的脸上是难以遮掩的怒意。

    “走。”他收回剑，弯腰拍了拍小姑娘毛茸茸的脑袋，接着用巧劲抱起濒死的青年，传送的阵法瞬息在脚下亮起，“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一更。

    九歌

    青年伤得太重, 他的伤势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只能得到一句“回天乏术”的叹息。

    丹田破损，经脉淤塞, 连最重要的剑骨也伤痕累累, 别说重新踏上修炼的道路，就是想保住命, 也是件很困难的事。

    青年一直昏迷着, 他的师妹守着他不肯离开，小姑娘在他的床边打了个地铺，眼睛红得像兔子, 一边用玉简学着医术, 一边时不时过来试试他还有没有呼吸与脉搏。

    充斥着药香的房间里，许多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通过那些断断续续的交谈, 楚辞整理出了一些已知的讯息。

    此地是破妄剑宗，青年的师父是剑宗的长老冲霄，他是冲霄的大徒弟, 那守着青年的小姑娘是他的师妹, 除了师妹以外，青年还有一个师弟在外历练，未曾归来。

    青年的经历也尤为传奇, 生于灵气稀薄的凡间村落, 却因天生剑骨，甫一诞生便引动数万里外的破妄剑宗万剑齐鸣，宗主亲自请了当时最有名的卜师占卜他的位置，却因天机遮蔽, 只卜到大致方位。

    苦寻几年不得，宗主又因感悟到了突破而无奈闭关，在宗主闭关的这些年，还是幼童的青年被寻到，带到了破妄剑宗。

    宗主闭关，闭关前只说派人寻找引动万剑齐鸣的孩子，没说要收徒，天才常有，天才成这样的可不常有。

    须知天才的花语就是手慢无，剑宗一群长老自然是抓住这个模糊的突破口，想要把这等绝世天才收入自己囊中，一群人争来争去，没料到孩子自己找好了师父。

    当时的冲霄刚加入到破妄剑宗没几年，这次本来只是过来看个热闹，结果就莫名其妙多了个徒弟。

    孤身一人潇洒惯了的剑修和面色严肃的小萝卜头大眼瞪小眼，相顾两无言，最后冲霄先妥协，他把小萝卜头夹在腋下，呼啸着回了自己的峰头。

    因为没养过孩子，也不知道没有引灵入体的孩子脆弱得没边，御剑飞行的时候没用灵力防风，第二天喜提快烧熟了的徒弟一枚。

    于是药峰的峰主早上还没睡醒，就被从被子里提溜了出来，怀里被塞了个滚烫的孩童，顺便得到一句言简意赅的“治！”

    药峰峰主：“”

    他窝窝囊囊地给人治好后，反抗唯一手段就是给了冲霄一把玉简，从第一根到第二十一根都是养孩子的秘诀。

    冲霄：“”

    没带过孩子剑修开始养起了孩子，小病小伤，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药峰快成了俩第二个家。

    因为父母都是修士，生下来后没几岁就会引灵入体已经不太需要进食的冲霄第一次知道，小孩子吃的食物不能太软不能太硬，不能让他直接抱着煮好的肉块硬啃，也不能只给肉不给素，素菜更不能洗洗后直接往孩子嘴里塞，得炒熟

    剑修在修炼上从不墨守成规，最爱改良与创新，他觉得养孩子和修炼是一个道理，就这样鸡飞狗跳地过了半年，冲霄悟了———徒弟真的不能和创新剑招那样来！

    已经落灰的二十一根玉简再次登场，冲霄老老实实学了一整夜，终于学会了规范养崽，于是徒弟醒来的第二天，看到那烟熏火燎的厨房桌上摆着正常的清粥小菜时———

    “你真是我师父？”

    冲霄手痒痒的，有点想揍徒弟，但他最后只轻轻捏了捏徒弟的脸颊，没敢用力———以前用力过一回，小孩子脸嫩，脸上立刻有两个硕大的指印，带到药峰后，药峰峰主一边骂骂咧咧给上药，一边警告他不要虐待幼童。

    在外习惯一剑破万法的剑修除了低着脑袋挨骂以外没有其他招，惹谁都不能惹药修，尤其你还有求于人。

    就这样寒来暑往，剑修终于会养徒弟了———

    徒弟年纪小，用灵力带着到处飞的时候要给他防风；

    教剑法的时候不能偷懒直接用自己的本命剑，因为徒弟举不起来还会被剑带着栽跟头；

    自己吃觉得鲜美的蘑菇不要给徒弟乱尝试，因为他的灵力在经脉中自行流转会分解微弱的毒素，徒弟还没引灵会被毒翻；

    徒弟经常面无表情是因为扎头发的时候发带束得太紧，绷着头皮了

    孩子他越养越有心得，倒也从中品出了几分带徒弟的趣味来。

    当然，他的徒弟也争气，调理身体强健筋骨后教授引灵，呼吸之间便水到渠成。

    当年徒弟出生时的异象再次复现，只是这次身处破妄剑宗内部，异像范围小，但反应更剧烈———万剑嗡鸣，如朝圣主。

    冲霄离得最近，感受也最强烈，他的本命剑甚至不受控制地出现在身侧，剑身低伏，如拜神祇。

    即使心再大，冲霄也敏锐地意识到不对，他立刻调动封印气息的手段，数重临时封印一个接一个往自己徒弟身上落，但即使他的反应已经足够快，异像依旧不可遏止，只是效果减弱，但凡再慢上三分，大概能见到万剑齐至。

    引灵的动静太大，惊动了整个宗门，平时不算热闹的凝霜峰一下子人满为患。

    “这就是那个出生时就天降异象的孩子？”隔壁沉迷炼器的长老围绕他徒弟左转转右转转，好奇得不得了，“引灵也闹这么大阵仗？”

    当年只比他膝盖高点的徒弟现在已经有了他腰高，但在冲霄眼里，还是当年那个弱不禁风，难得养活的小崽子。

    “别扒拉我徒弟。”冲霄勾着人的后衣领往后扯，“你长得太丑，吓着他了。”

    炼器峰长老：“？”

    他开始撸袖子了：“冲霄你什么意思？皮痒了想打一架是不？”

    冲霄歪了一下头，即使做了师父，他身上仍旧有种类似少年时的张扬劲儿：“你和我打？确定？”

    回忆起冲霄丰功伟绩的炼器峰长老眼神立刻清澈了，打不过，根本打不过，除了给围观的同门添点笑料外，没有任何作用。

    他与经常窝窝囊囊的药峰峰主在此刻有了奇异的共鸣。

    将所有好奇的同门都应付走后，冲霄一回头看见自家徒弟又板上了脸，严肃的小包子看起来有点不安：“师父，我是不是给你惹祸了？”

    “惹什么祸？怪你天赋太好？”冲霄不知道徒弟的小脑瓜子闲下来的时候究竟想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你这么个徒弟，我炫耀还来不及呢！”

    “不过———”他说，“以后如果有人好奇，问你多久引灵入体，你就说三柱香内，知道吗？”

    徒弟有天赋固然很好，可天赋太好，他就莫名有些不安了。

    什么级别的剑骨，才能在被封印削弱的前提下，依旧引动这样浩大的声势？

    “冲霄。”

    他忽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冲霄回过头，竟然看到了闭关已久的宗主。

    “没想到天生剑骨竟然被寻到了。”宗主和蔼地笑着，“他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正式的名字。”冲霄摸了摸徒弟的脑袋，“破妄剑宗不是要等弟子引灵百日，气息圆融后，才会正式赐予身份令牌与宗门姓名吗？”

    正常来说，徒弟的名字早就由师父定好了，平时也会这么称呼，引灵后的身份令牌不过是让这个名字更正式些罢了。

    冲霄徒弟这一辈，按剑宗规矩属于“从”字辈，他不喜欢这个字，所以一直拖着，只给徒弟取了个小名喊着。

    “我还能不知道你？肯定是不喜欢这个字辈。”宗主无奈道，“要不我给取个名儿？”

    每一届入门的弟子都有个固定的字辈，但宗主或太上长老格外看重的后生，会跳出字辈的排行，给予一个特殊的名字，天才不一定会拥有这样的特权，但拥有这样特权的一定是天才。

    “那挺好！”冲霄将徒弟往前推了推，“还不快感谢宗主？”

    冲霄恨不得立刻将这事敲定，以免宗主话出口后又反悔，好好的剑修，与天争锋，与地争命，怎么能“从”，太晦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