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黑古玉雕琢成的本命魂灯, 暗金色的魂火忽闪着，几欲熄灭。

    龙霆烦躁地蹙起眉头。这是他发现江胜春意图自绝，仅有的动作。

    龙霆感受着江胜春身上的灵息, 从紊乱渐渐变得衰弱，生机摇摇欲坠。

    江胜春趴伏的身体在颤抖, 呼吸间发出几声隐忍的闷哼，他是真的打算自绝而死。

    龙霆垂眸看着跪在跟前的江胜春, 没有说话，更没有阻止他自绝的行为。

    当年他被围剿，他能想通仙盟围剿他的动机。却想不透江胜春的背叛, 他今日来, 是为问询一个缘由。

    但龙霆没想到, 江胜春给的背叛理由, 竟是一个还未实现的推演。

    没有多余解释，没有认错悔恨, 也没有道歉。

    只有一个令人发笑的理由。

    龙霆觉得江胜春蠢，愚善轻信他人。而他，教导出这样一个弟子, 也是个蠢货。

    他来前甚至生出过一丝，若江胜春真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便给他留一丝生机的想法。

    龙霆叹息一声, 闭了闭眼睛，掩下黑沉眼底的所有情绪。

    紧锁的眉头稍微平展了些。

    龙霆想，江胜春自绝也好。

    反正都是要清理门户, 省的他亲自动手了。

    江胜春是引动经脉灵力逆行，催使灵脉、神识、丹田崩塌，是相对温和的自绝方式。

    即使如此, 江胜春身上泄出的灵力，也让周边气流动荡纷乱。

    香案上燃烧的蜡烛在强劲气流下熄灭，屋中陷入昏暗。

    处于气流之中的龙霆与江胜春，衣衫、发丝狂乱飞舞，两人却依旧维持着一坐一跪的姿势。

    龙霆端坐在椅子上，神情晦暗不明。江胜春维持着跪趴的姿势，始终纹丝不动。

    直到动荡的气流平息，香案上本命魂灯中飘摇的魂火彻底熄灭的前一刻，江胜春突然抬头。

    昏暗的环境不影响龙霆的视线，他看见抬头的江胜春五官都是血，鲜红的颜色让他觉得刺眼。

    “师尊。”江胜春此刻已经十分虚弱，他对龙霆说，“弟子对不起你。”

    这句话后，江胜春无力地垂下头。

    他身上，再没有一丝生机，就这样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平静的死了。仿佛这样，他就偿还了弑师之罪。

    －

    龙霆感受到江胜春生机消散的同一刻，施鹤鱼仓皇闯进来。

    龙霆抬眼看他，刚巧和他视线对上。

    施鹤鱼在门前停顿，他眼神移动，最终停留在跪在龙霆跟前的江胜春身上。

    “师尊。”施鹤鱼的声音嘶哑，“我感受不到师兄的气息了。”

    龙霆移开对视的视线，偏头看向香案上的本命魂灯，声音没有一丝起伏道：“本命魂灯灭了，死了。”

    施鹤鱼目光跟着移动，他看了一眼香案上的魂灯，就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他维持不住化形的人族相貌，变回原身。

    施鹤鱼顶着魔族原身，扑到江胜春身旁，颤抖地扶起他。随后又握住江胜春手腕，探他内息。

    确认这具身体确实没有生机后，施鹤鱼半抱着江胜春的尸体，跪坐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

    龙霆依旧端坐在椅子上，除了将眼神转到施鹤鱼身上，没有丝毫动作。

    房中此时没有任何光源，外面天色暗了些，屋中也跟着暗下来。

    三人置身昏暗不明的空间中，所有情绪都被掩埋。

    等了许久，都不见施鹤鱼说话，龙霆才缓缓开口，“你既没去思过崖，就给你师兄料理后事。”

    施鹤鱼从沉默中回过神，他想质问他师尊，师兄怎么就死了。开口却没什么力气，说出的话也变成了哀戚的疑问，“师兄怎么会死？”

    “你不是知道。”龙霆耐心地回答施鹤鱼，“从我找他，他就只有这个结局。”

    龙霆说：“他是自绝，内息、识海尽毁，死前连魂魄都被他自己碎了。”

    龙霆说：“我知晓你们师兄弟情深，你若舍不得你师兄，我可以送你与他团聚。”

    施鹤鱼眼睛动了动，他师尊在外淡漠无情，但对他们师兄弟还算有点感情。师尊尤其偏袒师兄，现在师兄死了，师尊连他也不要了。

    魔族不会有人族那么多七情六欲，可此刻的施鹤鱼伤心极了。

    伤心中，施鹤鱼又生出点释然。他觉得这样也好，反正他早就想好，若师尊不放过师兄，他就去陪他师兄。

    施鹤鱼自认礼貌地对龙霆道：“那就劳烦师尊送我上路。”

    一直没有变过姿势的龙霆终于动了，他从椅子上起身，几步踱到施鹤鱼面前。

    昏暗的光线没能遮挡龙霆的视线，他低头垂眸，看着眼前一死一跪的弟子。

    可能是坐太久，气血不畅，龙霆眼中竟出现了幻觉。

    幻觉中，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牵着一个瞳孔微绿的丑陋小魔跟在他身后。

    龙霆脚步飞快，想拉开与两人的距离，可两人就是对他紧追不舍。

    丑陋的小魔嘴还不知停歇，一直在同他说话：“师尊，我已经筑基了，什么时候能跟你一起出门历练。”

    “师尊，须弥域的域主真的有几百个侍妾吗？这么多人他能认全吗？”

    “师尊，我听说无烬域有个超级宝贝，你什么时候带上我，我们去把宝贝抢过来。”

    “师尊，你和师兄都是人族，人族的地界什么样？我今后也可以去吗？”

    龙霆在追问中，越走越快。

    牵着丑小魔的少年，朝丑小魔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少年说：“玉郎，你话太多，师尊烦你。”

    丑小魔不解道：“我不是师尊的弟子吗？他为什么烦我？”

    少年说：“师尊不喜欢话多的。”

    “哦。”丑小魔应了一声，用空闲的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隔了没一会，丑小魔又放下手，他小声对少年道：“师兄，我是不是少说话，师尊就不会烦我，不烦我就不会想着离我远远的，我们师徒三人就能一直在一起。”

    “那不行。”少年温柔地笑了笑，轻声对丑小魔说，“要师尊不烦你，你要快点会化形才行。”

    丑小魔有了明确答案，快乐地点点头，“为了师尊不烦我，为了我们师徒能一直在一起，我会努力的。”

    龙霆眨了眨眼睛，莫名出现的幻觉就散开，他眼前依旧是施鹤鱼跪坐着，抱着江胜春尸体的场景。

    两人的身影同幻觉中的身影重合，龙霆难得正视着施鹤鱼的魔族长相，然后伸出手，将掌心盖在施鹤鱼头顶。

    施鹤鱼感觉到头顶的温度，以及他师尊的灵力灌入，他想，他师尊是要用抽魂之法杀他。

    直接抽魂，比伤及肉身更干脆利落，是他师尊以前惯用的手法。

    抽魂会有点痛苦，但没关系，熬过这一刻，他或许就能和师兄再相遇。

    施鹤鱼毫不抵抗地，任由龙霆的灵力进入他身体。

    施鹤鱼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可那股进入他识海的灵力，并未侵蚀他的魂魄，而是将种在他身上的禁制烙印层层绞碎。

    龙霆解除了施鹤鱼身上的禁制，收回手。

    施鹤鱼错愕地抬头看他，叫他，“师尊。”

    龙霆与他对视，低声骂了他一声，“蠢货。”

    骂完，龙霆不再看施鹤鱼，转身带上香案上江胜春拿出的大小盒子，未置一词，转身离去。

    屋外的天，果然黑了。

    黑色的天幕厚重死寂，不似人、妖两族的夜幕苍穹有繁星点缀。

    好在万古宗内，没有被黑色席卷。宗内建筑镶嵌的萤石灯长明，照得四方犹如白昼。

    龙霆在门前驻足，仰天看了片刻，忽听屋内传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龙霆想起他还生活在凡俗山村的时候，哪家有人死了，亲人们也是这样恸哭。

    龙霆没有回头去看屋内，抬手召来同他一道前来的万古宗长老。

    龙霆说：“看着施鹤鱼，不让他离开这里，也不要让他死了。”

    长老垂首领命，抬脚进到屋中。

    龙霆没再说话，抬手遣散了其他长老，他则慢慢走出江胜春的院子。

    路上，龙霆取出江胜春给他的传音玉牌。

    玉牌巴掌大小，外形简单，刻有高阶传讯符文。

    这是高阶传音玉牌，不止可以传音，还可纳入神识，与之面对面交流。

    龙霆看着玉牌，忽而冷笑一声，手上灵力涌动，温润、圆融的玉牌顷刻化为齑粉。

    江胜春说辞模糊，可结合前后这么多线索，龙霆现在大概能猜到道尊他们想干什么。

    挑拨他弟子背叛他，追杀围剿让他身死一次。明明是想要他办事，还要让他主动去寻他们。

    做梦。

    玉牌的粉末从龙霆指尖流走，龙霆拍拍手，步行着往他的宗内居所走去。

    －

    孟黎不时从茶室的窗棂向外张望。

    自从施鹤鱼来过，他就心神不宁，强迫自己看书也看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