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足百姓脑补，也没有明写新帝下场如何，不过三月大雨，山河如何，想也可知。

    但这只是文人的念头，百姓大都不吃这一套，他们喜欢清楚明白的故事，含含隐晦的结尾让他们难受，还不如将新帝后悔醒悟表现出来，这样更舒爽。

    再说，如今百姓日子本就苦，一个明君励精图治，就好像一点火亮在夜里，他们想一想，心里也有个盼头。

    折子戏排的是整场戏的高潮，今天这一出就是反目成仇的戏码。

    叮铃哐啷、噼里啪啦、咚咚咚——

    动静连绵不断，中间隔了一个水面，能看见涟漪从那边一直传过来。

    皇帝看完这一出，心情有些奇怪，他换了个坐姿，又看看小太子。

    小太子似乎察觉到，嘴巴里含了个糕点，刚好转过头对上父皇的视线。

    小太子：“……父皇也想吃吗？”

    安哥儿直到结束，小手一直没停，眼睛笑成月牙，可着劲地拍手：“棒！”

    他这边一直夸，声音不算大，若不是另一边有戏，很像是在自娱自乐。

    皇后看得心尖止不住地软，将安哥儿抱到怀里，捏捏那一直笑的小脸：“安哥儿这么喜欢呀？”

    “喜欢呀。”安哥儿捂住小脸，声音又软又甜。

    安哥儿说完，挨在皇后身上望向爹爹。

    “爹爹~”他小声对皇后说。

    皇后也挨挨他：“安哥儿再等一会，晚上就能跟爹爹回去了。”

    安哥儿小嘴一抿，不说话了。

    折子戏结束，皇帝想到戏里面不争气的太子，头一次关心起乾哥儿的功课。

    “乾哥儿，千字文会背了吗？”

    听到这话，小太子当场呛咳一声，眼神逐渐带上一点惊恐。

    小太子看向皇后。

    皇后伸手挡额，只当不知。

    小太子看看弟弟，弟弟倒是看着他，可是小脸带笑，一派天真，压根不知道被考校功课，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

    小太子只能孤军奋战，转头脸色郑重道：“回父皇，儿臣会背了！”

    皇帝原先问得没那么严肃，但是见小太子这么严肃，很给面子的挺直腰背：“那你背给父皇听听。”

    哥哥那边又传来奇怪的声音，安哥儿听得小眉头拧紧，仰起脑袋打了一个哈欠。

    他有些犯困地窝在皇后怀里，听着小太子从头读到尾，眼皮已经忍不住一耷一耷。

    “好！”

    皇帝一声喝彩，惊得一点点缩成小团子的安哥儿，倏地瞪大眼睛，茫然四顾好一会。

    皇帝学着裴清晏教孩子，有些不熟练地捧场，甚至将小太子拉到怀里，想了半天，实在不能像某人一样面不改色，张口就是“天才”二字。

    于是皇帝认真道：“乾哥儿进步真大，跟着裴掌印好好学。”

    皇帝说完，倒是真心实意地笑了一笑。

    小太子难得被皇帝这么夸，鼻尖羞得冒出几滴小汗珠：“知道了，父皇。”

    安哥儿忍不住探出小脑袋，从满意在笑的皇帝看到哥哥，昂起头，皇后也在笑，从左边看到右边，一众宫人也在笑。

    他忙看向爹爹。

    裴清晏面上挂着随众的笑，对于他来说，小太子未来成长有限，或许不是一代雄主，但天下没有一个人的英雄，他将路铺好，对方肯踏上来，未来也还能走。

    不过抬头望见熟悉的小脑袋，正眼巴巴看着他，裴清晏终于忍不住，发自内心地笑了笑。

    见到爹爹也笑了，安哥儿有些小震惊。

    也不知道这一刻，安哥儿的小脑袋瓜里面到底转了什么，直到被裴清晏抱着回家，他都显得很困惑。

    裴清晏只觉得看着那张小脸变啊变，可比看戏要有意思多了，他忍不住晃晃安哥儿：“戏好看吗？”

    安哥儿跟着晃晃身体，连忙伸手抱住爹爹，乖乖回道：“戏好看呀。”

    “最喜欢穿什么颜色的人啊？”裴清晏笑着问道。

    “七个都喜欢~”安哥儿软声软气回。

    裴清晏不由挑眉：“这么厉害？安哥儿都数清上面几个人了，真棒！”

    安哥儿太小，裴清晏理所当然以为是皇后带着安哥儿的时候，陪着安哥儿一个一个的数出来的。

    安哥儿小手摸上爹爹的脸，小脸严肃地上下看了看，“爹爹没笑。”

    裴清晏失笑，“爹爹这不就笑了？”

    “看，爹爹笑了！”裴清晏又说一遍，额头顶着安哥儿额头，逗着他咯咯笑。

    安哥儿心满意足：“那、那爹爹要一直笑哦。”

    裴清晏抱着自己的孩子，很温柔地应道：“好，爹爹一直笑。”

    不过才回去，看见守在外面的张顺，裴清晏脸上的笑，下意识淡去许多。

    安哥儿看看爹爹，看看张顺，小眉头一下就拧了起来。

    “张宁。”裴清晏淡淡唤了一声，“将安哥儿先抱进屋子里。”

    张宁恭声应是。

    张宁好吃好喝养了这几年，抱起小主子已经轻轻松松，还能哄着安哥儿松开抓着爹爹的手。

    “爹爹？”安哥儿仰头。

    裴清晏微笑：“爹爹一会就去找安哥儿。”

    安哥儿闷闷不乐地靠在张宁肩膀上。

    等到看不见安哥儿，裴清晏转向张顺：“东厂那边传什么要紧消息来了？”

    “回厂公，之前抓到的北漠探子，意外吐出了一些新东西，传言昆狄蛮族试图与杨家联系，或与安塞公主有关，不过杨家态度现在不明，我们的人没能找到证据。”张顺低头道。

    裴清晏：“若是找到证据，杨家岂不是通敌了，杨和裕那老家伙不会留下把柄的。继续盯着。”

    张顺应是。

    裴清晏收拾好心情，才进屋，挥退张宁，将闷闷不乐的安哥儿抱起来，“怎么又委屈成这样，爹爹不就是慢了几步吗？”

    安哥儿闷声道：“安哥儿太小。”

    “安哥儿是小。”裴清晏肯定的点点头，发现小家伙脸又开始扁，话风一转，“不过安哥儿总会长大的呀，到时候就比爹爹还要大了。”

    安哥儿趴在裴清晏肩膀上，小嘴一抿一抿，他盯了裴清晏许久，见爹爹笑得温和，一点没有刚才皇帝那样开心，不由小声道：“爹爹，安哥儿、哄你笑呀~”

    这是自己给自己哄好了，转头来哄爹爹了？

    裴清晏不让笑从嘴边露出来：“好呀，安哥儿来哄爹爹笑。”

    预计中的亲亲没有出现。

    裴清晏的瞳孔却微微扩大，原先的笑意迅速冷却，脑中一时混乱又理智。

    张宁张顺在屋外听得清楚，一时面面相觑，震惊同时也有些困惑。

    只听屋内，奶声奶气的腔调下，安哥儿的吐字终于不再如前几个月含糊，一整篇千字文在他嘴巴里，软乎乎地滚出来。

    即使偶尔有些字句含糊地粘连在一起，但联系上下文，裴清晏听得清楚。

    一句未错。

    没有颠倒，没有乱序，也没有漏句。

    有些熟悉。

    裴清晏终于察觉到安哥儿背诵时，那种若隐若现的即视感来自哪里。

    安哥儿几乎一比一复刻了小太子。

    他现在背出来的千字文，用的正是刚才小太子背诵时的节奏语气。

    甚至小太子个别因为口误说出来的错字也一模一样。

    裴清晏有些恍惚，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安哥儿，一边期待地望着他，小脸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一边连丝毫回想的停顿也没有，字字句句吐得流利极了。

    就仿佛面前正站着一个小太子一样，安哥儿只是在跟着一句一句的读。

    背到最后，安哥儿仔细想了想，小脑袋一点，仿佛确信没有丝毫错误，黑宝石般莹润的大眼睛，非常期待地等着爹爹的反应。

    裴清晏立刻压下所有情绪，对着安哥儿露出笑容，根本不需要酝酿，他面上的欢喜越来越浓，最后，笑容占据面庞，止不住的笑从他嗓子眼里滚出来。

    裴清晏畅快大笑，他把安哥儿高高举起：“我家安哥儿是天才！”

    安哥儿一直在注意裴清晏的反应，中途爹爹脸色凝重，他也跟着忐忑，直到现在爹爹大笑，他才快乐弯起眼睛。

    “爹爹笑！”他抱住爹爹的脸，咯咯也笑，“安哥儿、天才！”

    裴清晏胸口起伏剧烈，好一会才平复心情，他挨蹭着安哥儿的小脸，心中骄傲与忧心兼有，更有一种子承父业的自豪。

    裴清晏是天才，他的儿子，还是天才！

    裴清晏压抑多年的那口心气，缓缓吐出。

    “安哥儿，你怎么学会的呀？”裴清晏耐心询问。

    安哥儿开心抱着笑起来的爹爹：“哥哥读，安哥儿就会呀。”

    “那爹爹之前读的呢？”裴清晏挑眉。

    安哥儿犹犹豫豫：“爹爹读，安哥儿困呀~”

    他蹭蹭爹爹，很委屈道：“爹爹的，只有一点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