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晏心中莫名一跳：“那安哥儿试着读给爹爹听听看。”

    安哥儿乖乖背。

    确实只有一点点，大概就是《三字经》的前面小半篇。

    大概是前面安哥儿还在认真听爹爹说什么，后面就已经不愿意听了，最后更是直接睡过去。

    过目不忘只是记忆力好，裴清晏过目能记下文章大半，两遍差不多就能背出来。

    但安哥儿这种天赋……只是听到耳朵里，就能一字不错地复述？

    裴清晏不太确定，他将安哥儿抱到桌案前，随手翻开一本文书，指着里面一个字道：“安哥儿，这个图形念‘部’，部——”

    安哥儿奶声奶气地学：“部——”

    裴清晏翻开另一本，找了一个“部”字在中间的，在安哥儿面前摊开：“安哥儿，爹爹刚刚才读的‘部’字在哪里呀？”

    安哥儿兴奋道：“捉迷藏？”

    裴清晏耐心应道：“对，现在‘部’它藏起来了，安哥儿帮爹爹把它找出来呀？”

    “好，安哥儿找。”

    兴致勃勃的安哥儿接过爹爹手中的文书，小脑袋埋进去，小手转着，就把文书给转倒了。

    裴清晏正要提醒安哥儿书拿倒了，就见安哥儿自己又把文书转了回来，小脸一抬，指着其中一个字，乖乖道：“爹爹，安哥儿找到了~”

    裴清晏此时真是有些紧张了，他顺着安哥儿指着的地方看去，不在中间。

    但确实是个“部”字。

    没等裴清晏反应过来，安哥儿的小手又是一指：“这边还有一个，爹爹。”

    这次是中间。

    整本文书两个“部”字，裴清晏只看到中间，安哥儿却在末尾又找到一个。

    一共两个。

    “安哥儿真棒。”裴清晏摸着第二个“部”字，许久又道，“安哥儿，还记得这个图案念什么吗？”

    安哥儿没有迟疑，学着爹爹刚才的语气，拖长了尾音道：“部——”

    裴清晏狠狠亲了一口安哥儿的小脸，“真棒！我们安安认字了！”

    安哥儿被亲得有些懵，好一会才贴贴爹爹，软乎乎道：“安哥儿认字，爹爹笑~”

    “安哥儿不认字，健健康康的，爹爹也笑。”裴清晏牵着安哥儿的小手温柔道，“安哥儿头痛吗？”

    安哥儿茫然：“安哥儿头不痛呀。”

    裴清晏心情回落，抱着安哥儿许久，他这一瞬想了许多。

    想到自己，想到裴家，想到兄长弟妹……

    “安哥儿想做天才吗？”裴清晏问。

    安哥儿拍拍自己：“安哥儿是天才呀~”

    裴清晏失笑：“是，我们安哥儿就是天才。”

    再大一点吧，再大一点吧……裴清晏抱着安哥儿，心中轻叹。

    安哥儿枕在爹爹肩膀上，盯着爹爹的笑，懵懵懂懂。

    

    次日。

    小太子晃晃脚，等着小太监替他穿鞋，面上表情很矜持，只是唇角的笑依旧藏不住的。

    显然，小太子还沉浸在昨日一口气背完《千字文》的愉悦中。

    “哥哥~”殿外，安哥儿的小脑袋探出头。

    于公公连忙把这位小祖宗带进来。

    不过安哥儿没让抱，双眼亮晶晶，走到小太子面前，主动伸手牵住小太子：“哥哥，去找妹妹，今天、捉迷藏~”

    小太子干脆落地：“走，找月姐儿。”

    三个小家伙一碰头，最简单的捉迷藏也能玩出花样。

    “安哥儿——”小太子拖长了声音喊，故意吓唬弟弟，“哥哥看到你喽——”

    可惜被爹爹吓唬过太多次的安哥儿，这次非常明智地捂住自己嘴巴，从头到尾都乖乖躲着，一声不吭。

    小太子叉腰叹气，转头看向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的小公主：“你看安哥儿就不出声，刚才我一喊，你就爬出来了，这样不行。”

    小公主跟着他走：“月姐儿，第一次玩。”

    小太子：“你替皇兄喊几声。”

    “好。”小公主乖乖应下，学着小太子刚才的语气喊：“皇兄——”

    小小一声，效果不大。

    小太子唉声叹气。

    这时，一名小太监端着餐食从对面走过，发现小太子后，悄声道：“殿下，奴婢看见小殿下往凉亭那藏了。”

    太子不喜欢人一直跟着，于公公侍卫们也守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却不会让小太子他们从视线中完全离开。

    闻言，小太子眼睛一亮。

    难怪不在庭院里面，是藏到外面了。

    但又感觉这样好像在作弊，小太子纠结了一会，决定先去吓一吓弟弟，再和他说这局不算数。

    “月姐儿，走，我们去吓吓安哥儿！”小太子道。

    等到一大一小的身影往外跑，于公公们眉心微跳，一大串人连忙跟了上去。

    安哥儿托着腮，很眼馋地看着不远处挤挤挨挨的大花，他藏在矮木中，头顶的绿叶刚好挡住自己。

    他动一动，又想起爹爹的嘱咐，不能靠近水边，又乖乖趴着不动了。

    “弟弟——”

    声音远远传来，安哥儿小脸一喜，又是高兴，又是忐忑，他悄悄捂住嘴，没一会儿又忍不住悄悄探出头。

    看见熟悉的小太子小公主往这边跑，安哥顿时眉开眼笑，不过猛地与小太子对上视线，又瞬间垮下小脸，连忙要把自己藏回去。

    突然，有东西从树上猛地射出，刷的一声，带着撕裂空气的破风声，直直对准小太子！

    已经看到弟弟脑袋的小太子正笑道：“弟弟——啊！”

    脚踝突然一痛，疼到小太子撑不住身体，整个控制不住地往右边栽倒，顺着斜坡一路滚了下去！

    “砰！”

    一道重重落水声传出！

    小太子落水了！

    随着咕噜噜冒泡声，那道小身影以一种不寻常的速度，迅速往水下淹去！

    小公主在原地吓得呆住。

    很快，熟悉的破空声再起！

    又是一道小身影骨碌碌滚了下去！

    是正往这边跑的安哥儿！

    左右两边正跑过来的张顺和于公公两波人，同时面露惊恐。

    岸边顿时一片兵荒马乱！

    随着扑通扑通的落水声，无数人手忙脚乱的往下跳。

    “哇呜呜呜——”

    小公主在岸上吓得哇哇大哭，眼泪毫无形象的往下滚，小脸瞬间湿漉漉一片，眼神还带着惊恐，然而现在没人顾得上她。

    永宁宫的嬷嬷急忙将小公主抱入怀中，往岸边靠去，拍着安抚，心中惊疑不定。

    她有心想带着公主殿下回贵妃那，最好立刻商量对策，然而此时若走，回头再来就解释不清了。

    侍卫们一边忙着通知皇帝皇后还有厂公，一边迅速封锁现场，连那传出风声的几棵树，也有人迅速爬上去，却空无一物。

    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逃了出去。

    西苑顿时乱成一团。

    在场诸多侍卫都知道，大祸临头了！

    而水中，两道咕噜噜直往下沉的小身影却在慢慢靠近。

    

    咕嘟嘟——

    小太子昏昏沉沉, 嘴边小泡泡不断，他能感受到脚踝上有一只手，正拽着他往下沉。

    好像有无数人跳进了水里。

    那只手离开了。

    但是小太子依旧在无限下坠, 恍恍惚惚之间，他好像又看到小时候做的那个梦。

    自己好像长大了, 穿着父皇的衣服，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子, 抓着一只手不肯松开。那人看不清面貌，只是很轻地回握住他，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小太子听到梦里的自己说——

    “弟弟, 你要是来早一点, 就好了。”

    一切都迟了。

    霎那间, 梦中巨大的遗憾, 像是摆脱不掉的梦魇，将小太子拖入更黑的深渊。

    要死了吗？小太子意识浑浑噩噩, 两只手无力向上，身子却往下沉。

    突然，小太子感觉浑身一轻。

    一双小手抓着他的左手, 双腿扑棱着，竟拉住了小太子下坠的趋势, 不过到底太小, 没能上浮，也没能拉住太久，就跟着一并下沉了。

    小孩子, 有些对游泳这件事无师自通。

    在反应过来弟弟会游泳后，小太子第一反应是想推弟弟一把。

    但小家伙发现拽不动，就抱在他身上, 不动了。

    小太子一下从混沌中挣扎出一线意识，吓得脑子都清醒了几分。

    正在这时，无数道视线也看见了这团格外大的阴影，数不清的破水声传来，一双又一双手将他们托起。

    直到光线蒙住眼睛，小太子抱着怀里的弟弟，心口一松，瞬间不省人事。

    岸上一片混乱！

    皇后脸色煞白，歪着身直接跪倒在两个孩子身边，皇帝连忙揽住她。

    裴清晏面无表情，手指却在发抖，将两个孩子分开后，他去探安哥儿鼻息，细微的热流扑到指尖，他猛地僵住，才觉身体像是从冰块里钻出来，止不住地透着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