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平彤沉默，好一会她道：“世家不外传，就会像当年的文华书院一样，只收世家子弟，以至于连续十几年，科举前三甲几乎都是他们。’

    “若没有明山书院和观澜书院，天下怕只有文华书院独大。他们当年冒天下之大不韪，给寒门开辟了一条新路，书院之中藏书无数，从此哪怕寒门子弟没钱买书，也有书可看。”

    “相比那些书，医书的封闭更为严重，本来是为了治病救人，若是藏着不说，这世上就会有一批人，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死掉。”

    徐大夫疲惫叹气：“彤彤，当年书院之争，几乎让天下读书人分为三派，你只看如今他们三足鼎立，天下文脉欣欣向荣，却不知道当年任一书院，都会被另外两派讨伐，险些掀起大乱。”

    “最后还是朝廷出手，三大书院需要定期向国子监输送生源，才算是平了高低之分。”

    “你这么做，看似与当年的事情没有关系，但道理都是一样的。”徐大夫神情严肃，“你是女子，世道如此，你又冒天下大不韪这么做，那些中医世家，会不顾一切打压你的书，打压你这个人，他们联手，甚至能将你这本书列为妇人之言，不足取信。”

    “彤彤，我可以不顾祖宗之言，但是他们凭什么？家里几代祖宗钻研出来的秘传，好不容易有了名声，你嘴巴一张，大公无私，倒显得他们自私自利。”

    徐平彤平静道：“爹，我没这么蠢，我是准备等你死了之后，再把徐家的东西完全写进去，然后等我死了之后，再传出去。”

    她哪有那么大的梦，竟然想着让天下医书开源？

    徐平彤只想做好自己的，把自己看到的知道的全部写出来。

    反倒是她爹说的这些话，让徐平彤有些意外。

    “爹，你不生气？”徐平彤道。

    徐大夫吹胡子瞪眼：“谁说我不生气？你刚刚是不是说，就等着我死呢？”

    徐平彤笑了笑，主动给徐大夫倒了一杯茶，“爹，活就好好活，死后的事情随它吧。就像是三哥话里的意思，未来的事情说不准。”

    “除了安哥儿，那书我谁都不给看。”

    再说，她还没全写进去呢。

    谈起安哥儿，徐大夫又开始心痛起来，“安哥儿啊安哥儿，怎么就性裴呢？姓徐多好听啊！”

    徐平彤认同地点点头，她与徐大夫对视一眼，眼睛里面都是想要偷孩子的欲望。

    不过没多久，又纷纷摇头放弃了。

    裴清晏隔了很久才回来，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肩膀上积了一层雪。

    他掌心抚下，顺手在手中捏成一团，再张开，小小的雪团很快就化了。

    徐平彤注意到后，不由问道：“三哥儿去了哪？怎么身上都是雪？”

    “外面雪是很大。”裴清晏笑了笑。

    

    次日，正月初一，奉天殿。

    皇帝按例举办国宴，接受百官朝贺。

    内侍来往，宫人上菜，百官按品级入座，从表面上看，一派热闹。

    前排几乎一片朱紫，品阶低一些的，站起来隔着无数人影，也不一定能看到皇帝的面。

    皇帝赐完酒后，面色温和，与身边内侍交代了几句。

    离皇帝近的官员注意到，眼神忍不住几次望过来，偶尔还有彼此对视一眼的。

    不久，一道小身影被于公公牵着手带了上来，百官笑意收敛，纷纷坐直身体是，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那道小身影。

    当今年仅六岁的太子。

    太子之前一直养在深宫，就连上次西苑闹得人仰马翻，依旧连面都没露几次。

    这还是皇帝第一次将小太子带到殿前，似乎就打着让百官认脸的意思。

    同时还有澄清谣言的意味。

    皇帝如今子嗣稀少，太子更是独苗苗，坊间经过太子落水后，都传小太子身体亏空，久不露面，怕是有夭折的风险。

    若是太子活不长，不少人已经开始动起小心思。

    不管背地里散播谣言的是什么心思，皇帝都要当面澄清，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他出事就代表未来的国本不稳。

    国本不稳，就容易生出乱子。

    小太子小脸紧绷，一举一动倒是挑不出错。

    百官暗中观察，只觉小太子面色红润，迈步稳稳当当，一时看不出问题。

    大部分官员心中都悄悄松了一口气。

    上次闹得那么大，还好小太子没事，打眼一看，健健康康的。

    皇帝面露笑容，招手道：“乾哥儿，到父皇这里来。”

    小太子依言上前，快要走到的时候，脚下险些跌倒，不过转瞬被皇帝扶住，刚好到了近前，外人没看出一点问题。

    见到太子，百官默契拜礼，随着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的山呼，小太子陪皇帝站在了最高处。

    百官是第一次见到小太子，小太子也是第一次见到百官。

    他被皇帝抱起，对上那低下去的无数个脑袋，莫名有点想弟弟了。

    小太子一转头，在侧后方见到了俯首的裴掌印。

    小太子双眼顿时一亮。

    熟悉的大人在身边，小太子的心又安下来一点。

    裴掌印轻轻抬眼，视线默不作声往侧殿一转。

    小太子一愣，下意识跟着朝侧殿看去。

    侧殿幕布之下，一双小短腿慢吞吞挪到了里面，半个小脑袋在那里探来探去，这灵动的小摸样，小太子简直不能更熟悉了。

    弟弟！

    今日裴掌印竟将弟弟带进宫了！

    整个腊月大雪小雪不断，弟弟身体弱，小太子感觉很久没见到弟弟了。

    皇帝将小太子放下，摸摸他的小脑袋。

    小太子神情明显雀跃起来，拉着于公公，就要往侧殿那边走。

    突然，殿外一阵骚动，百官顿时像是浪潮，惊呼的声浪从殿门处一路扑过来，临到小太子耳边时，惊得他也忍不住停下脚步。

    裴清晏向侧殿看去。

    小家伙已经忍不住探出小半个脑袋了。

    裴清晏给张顺打了个手势，张顺连忙把小主子往后抱了抱。

    安哥儿被抱起来的时候，还很不开心地晃了晃腿。

    不过发现张顺只是给自己换了个位置，眼睛从角落里往外瞄，还是能看到外面的热闹时，安哥儿就又乖乖不动了。

    殿外动静很大，隐约有兵甲撞击声，却又很快平息。

    突地一声，奉天殿的大门被撞开，无数道视线齐刷刷看过去。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面颊沾血的女子，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她与百官对视，狠狠擦了一下脸上的血。

    而她的身后，站着几位身穿异服的草原蛮族。

    百官惊骇，不少人直接惊得跳起来，直接带翻面前案桌，碟子盘子稀里哗啦落地，顿时一片狼藉。

    有官员嘴唇哆嗦，眼前一阵发黑，只觉得荒谬：“安、安塞公主？！！”

    简直天方夜谭！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位公主难道不应该在北漠的昆狄部族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京城，更甚至推开奉天殿的大门，直接出现在他们眼前？！！

    杨和裕捏紧手中酒杯，顾不得酒水撒到手背，脸色极度难看。

    有小太监在安塞公主出现的那瞬间，迅速低头悄无声息退去。

    安塞公主突然出现在眼前，百官接连震动。

    甚至有官员望着那血丝沾染面颊的女子惊声骇道：“你你你，你，是人是鬼？！！”

    安塞公主抹掉脸上的血，冷笑盯着那官员：“本宫当然是人！没死在塞外，还多亏你的福气。”

    这话一出，那官员顿时不吭声，恨不得把自己整个缩在案下，头也不敢抬。

    尤其多道目光投向他，官员心中发苦。

    毕竟当年的事情不是秘密，昆狄部落气势汹汹，然而先帝已经嫁走了两个女儿。

    原以为事态平息，然而最是难搞，隐有不服的昆狄部族上京。

    先帝当时就剩下了一个女儿，这留下的最后一个女儿，本来就是最受宠的，身份又尊贵。

    母后是皇后，哥哥是太子，在此之前，谁都没想到和亲这桩事会落到她头上。

    昆狄部族咬死只要皇帝亲生的公主，坚决不要寻常贵女，若他是第一个上京，当时三个公主，还有的人选。

    可偏偏他最后一个。

    在先帝之前，大梁本就没有嫁公主和亲的先例，先帝一嫁嫁两个，如今连最受宠的公主也要嫁出去，当时才觉事态失控。

    先帝从私心，从多方面考虑都是不愿的。

    当时，太后不愿，太子不愿，皇帝也不愿。

    但事态紧急，最后这位公主几乎是被逼着嫁到了北漠，嫁给了那大她一旬的昆狄部族首领。

    此时安塞公主从天而降，简直与寻仇无异，不少心虚的官员埋着脑袋不去看，也不出声。

    奉天殿的侍卫已经举起刀，哪怕是公主，擅闯奉天殿，依旧是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