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一时之间，不敢乱动。

    因为安塞公主高高举起一面军旗，上面图案正是昆狄部族的纹样。

    军旗染血，意味着部族倾覆，或者是政权生变。

    但是大梁并未得到消息。

    安塞公主直面皇帝，一步一步走近，她高举手中染血军旗，说出来的每个字也像是浸了血一般，

    “陛下，草原连降三场暴雪，积雪过马膝，雪灾之后，赤隼部族勾结我夫婿庶弟偷袭昆狄部族，一夜之间血洗王庭！”

    在安塞公主身后，原先一直紧紧跟着的几位草原蛮族，此时非常识趣停下脚步，只在殿门处不声不响的行礼。

    而安塞公主身边，只有一半大少年，脸色冷漠，却紧紧跟在安塞公主身侧，隐约呈护卫姿势。

    “臣妹冒死赶回故国，不为苟活，只为讨一个公道，也为昆狄部族不愿归附的族人讨一个活路！”

    安塞公主下跪磕头，神色此时涌现几分悲戚之色，风霜从她眼角掠过。

    那少年犹豫了一下，看看安塞公主，也默不作声跟着跪下。

    皇帝此时有些恍惚。

    眼前的七妹，身上已经看不出一点往日的娇纵。

    若论当年，安塞公主比一众皇子还要受宠。

    百官默然。

    五部蛮族如今名义上依旧属于大梁藩属，三个娶了公主的部族，更是由朝廷封了王，可是谁都知道，他们举兵南下那一日，是巴不得撕掉头上藩属国的名头。

    赤隼部族这番行动，可大可小。

    小了就是北漠内斗，大梁只当不知，大了就是挑衅宗主国，毕竟大梁的公主还在昆狄部族。

    这件事怎么解决，要不要派兵，全看百官和皇帝，想怎么安置昆狄部族和安塞公主。

    未开化的蛮族向来有“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说法，若是不想解决，只要将公主送回去，表明他们旁观的态度，可部族联盟，对于大梁也是有害无利。

    若是想解决，大梁也不能完全出面，否则其他三大部族，绝不会袖手旁观，任由大梁铁骑踏足北漠。

    说实话，谣传安塞公主久病不愈，他们都以为这位活不到来年春，但在三位公主中，安塞公主偏偏活下来，不仅活下来，还敢冒死回京。

    回京就罢了，这一路进了宫，到底是谁在暗中帮衬？

    如今若是插手，大梁最好的落子点就是安塞公主，只要她活着，就有名头派亲兵支援，若是能一举收覆昆狄部族最好不过。

    北漠那边，不缺铁娘子，再来一位女可汗，只要安塞公主有这个能力。

    但风险太大。

    安塞公主若死，全盘皆输，比起支援带来的动乱，未来部族联盟的后患终归是未来的事。

    不少官员心中暗叹：骑虎难下。

    安塞公主若死，眼下好解决多了。

    “报——！”

    突然又是一道高声，一名驿使连滚带爬进入殿内，高举手中军报。

    “八百里加急！昆狄部族前锋已抵边境，汗妃安塞公主率王旗血书下落不明，现任昆狄可汗称公主擅离部族，私逃南归，我朝若不交出公主，执意包庇，则再无言和余地！”

    

    那驿使刚说完, 胸口的气才喘匀，抬头就见前面跪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身边就是几个虎视眈眈的草原蛮族。

    这瞬间, 驿使手上的军报差点吓掉地！

    皇宫已经被蛮族攻破了吗？！

    百官冷眼看他，在他脑中蒙圈之时, 有内侍上前接过军报，快步跑回皇帝身边。

    “陛下！”

    皇帝接过, 神色跟着变得阴沉。

    百官屏气凝神，下一瞬，皇帝暴怒, 抬手杯盏噼里啪啦落地, 殿内顿时跪了一地。

    小太子一缩, 小脸崩得越发紧, 只是眼睛里面的情绪藏不住，看上去有些不安。

    他从未见过这个模样的皇帝。

    裴清晏转眸看过来, 眉头微微皱起。

    于公公被看得心下一惊，连忙弯腰，带着小太子迅速离开。

    裴清晏估摸错了时间, 安塞公主进宫的时间，正常应该在小太子和安哥儿离开后, 两个孩子太小, 不应该见到这一幕。

    但是这位公主，急性子似乎一直没变。

    裴清晏不着痕迹地扫过侧殿。

    一只小脚已经好奇探出来，不过身体应该在被张顺抱着, 幕布一遮，裴清晏能清楚看见这只倔强的小脚，不住地往外伸。

    里面的大人, 似乎快抱不住这个小家伙了。

    小太子被带过去，一路上频频回头，硬是将短短一段行程拖慢了几倍。

    皇帝踩着满地残渣，冷声斥问：“我大梁已经无能到这个地步了吗！一个昆狄部族，都敢拿着再无议和余地这种话来威胁朕，简直就是骑到朕的脸上了！”

    “君主被辱，你们不要脸吗？！”

    皇帝挥袖，风声飒然的同时，殿内登时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

    陛下息怒的齐声请罪响彻殿内。

    他们伏地叩首，中间的安塞公主身边空了一小圈，她仿佛被孤立般，非常显眼。

    面对皇帝盛怒，她安塞公主不躲不避，垂着眸，脸上的血迹未干，身上的风霜感极重。

    她与这满殿辉煌，格格不入。

    皇帝看在眼中，此时的安塞公主勾起了皇帝早年的回忆，在边塞吃了多年风沙的他，此时眼中有了真切的波动。

    皇帝径直走下台阶，亲手扶起还在跪着的安塞公主，“七妹，朕一定为你主持公道，你始终是大梁的公主，什么时候轮到外族决定你的去留。”

    “张口便是再无言和余地，真当我大梁无人可用！”

    皇帝一张口，就将事态上升至国家尊严，听得户部尚书周立坤眼皮一跳。

    周立坤沉吟了一下，扫向后方。

    曾子安立刻上前，神情严肃：“陛下，现下并非北漠在闹雪灾，我大梁多个地方同样身陷雪灾之中，各地向朝廷求援的折子，昨日才整理出来。国库亏空，臣等之前加班加点，才挤出一点预算用以赈灾，若要与北漠昆狄开战，恐耗资巨大，陛下三思啊！”

    只从上任户部左侍郎王年润被杀鸡儆猴捋了下去，曾子安这位户部左侍郎，非常合理地被升了上来，身为户部现任二把手，他是真发现，国库没钱啊！

    大梁现在看着还好，但年年欠收，陛下一句要打，要凑粮草要凑冬衣……

    想到这，曾子安抬头，望向兵部尚书钱良。

    钱良啪叽一下，跟着跪了，在他成为兵部尚书之前，他是主战派，但是成了尚书之后，在此时，他也只能微微叹气：“陛下，兵部武器库里的武器，经这段时间雪灾一埋，都要生锈了。”

    “陛下，工部去年修建皇陵的钱款还没结清，若是要打，必然要与兵部联手，再铸造一批，时间不够啊陛下！”工部左侍郎跪下。

    礼部尚书神情平静，膝盖落地之时，他重重磕头：“陛下三思，我大梁与北漠有约，如今若打就是毁约，其他四部必定不会眼睁睁看着。”

    百官跪了一大半，还有一小半，在皇帝发怒的时候，眼中闪过一点微光，可听完一句又一句，他们在后面摸着官服里面看不见的补丁，无声跟着跪下了。

    安塞公主侧过头，看着满朝文武，这对她而言，真是好熟悉的场景。

    当年她不想嫁，一批又一批官员想要寻到她面前，无非是一些深明大义的话。

    可最后，亲手教她识字的先生，一把年纪，垂垂老矣，特意赶回京，也跟着在她面前跪下，求她再为大梁续命二十年。

    安塞公主嫁了，可大梁好像依旧是那个大梁。

    安塞公主转过头，她用袖子擦脸，因为眼睛干巴巴的，导致想哭一哭装样子都不成。

    “陛下，他们说得对，这是北漠部族自己的事情。”

    这一句话，似乎代表着，安塞公主决定重回草原。

    一时之间，有许多官员，反倒显得沉默。

    安塞公主身上沾的血还没干，他们仿佛在硬生生逼走她。

    小太子正扭着头，一个小身影也刚好撞进他怀里，暖暖热热的一小团。

    小太子下意识抱紧安哥儿，抿抿嘴，小声且失落地喊了一声：“弟弟。”

    “哥哥，那是谁呀？”安哥儿小声问。

    不管是皇帝发怒，还是百官跪地，那些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落在安哥眼中并无害怕，只有好奇。

    仿佛那些表现出来的情绪，并不能让他有所反应。

    反而是小太子这样失落，抬手抱着他时，安哥顿时贴心且慌乱地凑过去，小脑袋仰起来，软声软气道：“哥哥不怕~”

    小太子也轻轻回抱了一下安哥儿，抱着好久不见的弟弟，他心情逐渐缓和过来。

    小太子小声道：“那是姑姑。”

    安哥儿重复道：“姑姑？”

    他语气好奇，下意识就想到了徐平彤。

    因为他已经有姑姑了，所以安哥下意识摇了摇小脑袋，不过小脑袋摇到一半，安哥又很快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