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点头：“第二个姑姑~”

    安哥想往外面看，小太子倒还记得分寸。

    他说着话，就把弟弟拉到身边，一并往侧殿走。

    这回换安哥儿扭过小脑袋，一边往外面看，一边犹犹豫豫被哥哥拉着走。

    小太子虽然往里走，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想法，于公公苦着脸也不敢多说。

    张顺这边犹豫着，见小公子没有再往外跑，就跟着往里面走了几步。

    等安哥儿看不见外面，有些着急的晃了晃哥哥的手。

    却见哥哥专心致志的趴在墙面上，竖起耳朵，小脸认真。

    安哥与他对视，懵懂道：“看不见啦，哥哥~”

    小太子比划了一个嘘声的姿势：“弟弟别说话，我们偷偷听！”

    “偷偷听？”安哥儿眼神一亮，学着小太子的姿势，跟着翘起小屁股。

    他像块米团子，吧唧一下黏在了墙面上，然后软软往下滑。

    安哥儿有些撑不住身体，晃了晃，索性半靠在墙壁上，贴在墙面上的那半边小脸，已经扁扁。

    张顺看着，上前小心帮小公子调整了一下偷听姿势，免得时间久了，腿感到麻。

    到时候小公子站不起来，就会一直泪眼汪汪地说腿坏了。

    第一次更是吓得要去找爹爹，怎么哄都不见好。

    这件事发生过几次，张顺记忆深刻。

    察觉到张顺一会儿掰掰他的腿，一会挪挪他的手，安哥儿小脑袋转过来，悄悄对张顺说：“不要动安哥儿呀~”

    张顺无奈。

    发现自己靠的似乎比之前舒服了点，安哥把小脸压得更扁了，他听着外面的声音。

    虽然根本听不懂，但每句话都听得超级认真。

    此时殿内。

    “陛下，我虽是大梁公主，却已嫁于昆狄可汗为妻，此番私逃回京，冒死进宫，自知罪不可恕。”

    “然而雪灾严重，我夫婿庶弟，野心勃勃，他与赤隼部联手，昆狄部族会有一半人沦为奴隶！他们誓死效忠于我，我无法坐视不管，我此次前来，欲以昆狄汗妃的身份向大梁借粮！”

    皇帝沉默。

    安塞公主面不改色，神情坚毅，她抬头，与皇帝对视又轻轻低头。

    她瘦了太多，可骨头看上去更硬了。

    “若赢，我便是昆狄新主，若输，也与大梁无关。”

    借粮好说，可粮是要运的，运粮的是什么人？有多少人？全在皇帝一念之间。

    安塞公主这次回来确实不是来逃难的，无论用什么名头，无论说的多么冠冕堂皇，她就是来和皇帝要兵要粮，去最后拼死一搏的。

    安塞公主不要去做那再嫁人的公主。

    北漠因为气候环境的恶劣，就算是女子也要背上弓箭，学着守卫部族，学会狩猎。

    有一些部落，甚至还有女可汗。

    北漠固然是蛮族，但他们在这方面遵从本性，因为没有经过礼教去教化，反而呈现出一种残忍的公平。

    安塞公主嫁过去，她从道德仁义的世界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放纵野蛮，不通礼教，仿若一群尚未开化的野兽。

    苦自然是苦的，安塞公主吃了数不尽的苦。

    她最开始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但她知道他们看不上她这个公主。

    可她会学啊，她能学，她一直都能学。

    学到最后，安塞公主终于有底气，她能做好一个大阏氏，也能在昆狄可汗死后，率着那一半昆狄部族人，被他们信服并追随。

    所以现在，安塞公主站在皇帝面前，站在百官面前，举起那面染血军旗和他们要一臂之力。

    安塞公主已经把所有的路都摆出来了。

    她只要能活着进京，只要能活着站在百宫面前，这群要脸又要皮的文人，就无法反驳她。

    谁让她活下来了呢？

    那些药没能毒死她，那些人没能杀死她，就连亲信背叛她，也没能害死她。

    安塞公主的视线，冷不丁投向杨家的方向。

    那里，杨和裕跪在百官之中，一时之间仿佛并不起眼。

    但对方似乎有所感应，也抬起头向她看了一眼，神情是那么真实，连眼神里都透着关心。

    可想起亲信死前所说的那番话，想起一入大梁，就连绵不止的追杀，她怀疑了所有人，都没有怀疑杨家安排给她的人。

    难怪她总觉得那双眼睛无处不在，一直跟着他。

    每每想到，安塞公主心中就涌上无尽恨意。

    明明他们是至亲啊……

    安塞公主对杨和裕冷冷笑了一下。

    对方神情或许变化，或许没有，一个人看另一个人，总是会产生各种错觉。

    安塞公主打从心里面，觉得那张脸可恨。

    安塞公主冷冷收回视线，不再去看，杨和裕也微微垂眸，脸色凝重，眉头紧皱，正是一派忧心的长辈模样。

    但是他手心里却满是冷汗。

    那种莫名的心悸，让他甚至隐隐怀疑，这个今天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举起染血军旗，冷眼看他的安塞公主，真的是当年那个天真骄纵的小公主吗？

    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此时朝堂之上，百官吵成一团。

    有人说女子不可掌兵，若是胡乱安排，岂不是让那些大梁兵士白送性命！

    还有说这些不过是安塞公主的片面之词，眼下虽有草原蛮族愿意跟着她，誓死护送她回京，但不代表偌大的昆狄部族，真就有一半的人愿意奉她为主。

    人心险恶，若是被人蒙骗，事后只怕凶多吉少，大梁白白为他人做嫁衣！

    不愿意的那部分，说身份、说人心、说未来。

    他们将不同意的话，说的光明正大，又一番苦心。

    而真正考虑实事的那一部分，说要粮容易，但是要养活半个部族人度过整个冬天，谈何容易。

    百官吵个不停，好好一个国宴，好像变成了前朝大会。

    小太子和安哥在里面困惑对视，仿佛不能理解。

    安哥已经把整个身体贴上去，恨不得这样就能穿过墙面直接看到外面，现在听着外面热闹的声响，他急得跺脚。

    “哥哥哥哥，我们真不能出去看吗？”安哥儿道。

    小太子没上过朝，他只被皇帝带着在御书房见过几位重臣，出现在殿前也就今日这一回。

    他也不知道，原来平日里那些端庄得不行，张口之乎者，闭口之乎者的官员，也能掐起袖子，吵得乱七八糟。

    搞得他的脑子都变得乱七八糟起来。

    “弟弟，你能听到外面说了什么吗？”小太子挠着头，外面声响混乱，他已经辨别不出具体的声音了。

    那些声音偶尔夹杂着几声哐哐，还有瓷碗瓷碟碎掉的声音，外面似乎热闹的不像话。

    闻言安哥将脑袋又凑上去，然后转头开始一句一句给哥哥复述。

    小太子最开始还嗯嗯啊啊的应着，脸上兴致勃勃，听得也有趣，两个小家伙，沉醉在那些奇怪的骂战之中。

    安哥儿声音稚嫩，他说一句还能复述出当时的语气，虽然看上去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学得惟妙惟肖。

    那种拐着弯或直接的骂人，从安哥的小嘴巴里说出来，一句接一句，干脆稚嫩，听上去还颇有节奏。

    旁边的于公公和张顺一脸痛苦，不知道要不要捂住两位小殿下的耳朵。

    这种话，可不兴学啊。

    小太子的半边耳朵还贴在墙面上，外面的声音虽然混乱，但他大体上也能听个七七八八。

    很快他发现了不对劲。

    但随着安哥越讲越多，小太子另一边的耳朵从墙面上缓缓离开。

    他低头，看着小他小半个身的弟弟，脸色非常严肃。

    小太子能听清大半之后，发现安哥儿并不是同步复述的。

    外面骂战是有来有往的，经常一句之后还接着一句，旁边偶尔还有同时的两三拨人一起说话，中间声音混在一起，就连小太子都会偶尔听混。

    但是安哥儿他的转述是慢一拍的！

    就是他是先等两拨人骂完之后，第三波人继续骂，安哥才将第二波人的骂战转述给小太子听。

    而在第二波人骂得有来有往时，安哥儿嘴巴里复述的是第一波人的骂战！！

    “等等，弟弟，你让哥哥先捋一下。”

    小太子神情混乱，脑子也混乱。

    小太子靠在墙面上，感觉那边被他捂热了，于是换了个地方，试图用凉意醒醒脑子。

    所以安哥是在和他说话的时候，耳朵里还能记着第一波人的对话，然后在第三波人开骂的时候，再把第二波人的骂战给他完整复述出来？

    脑子好乱。小太子心想。

    安哥儿原先说得正开心，在小太子说完后，他乖乖闭上嘴巴。

    安哥儿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小太子，依赖地往哥哥那边又挪了几步，“哥哥？”

    小太子正在冷静，他换了半边脸贴在墙面上，刚好转到了安哥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