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小的孩子，很短的小拇指，很讨喜的一个孩子。

    安塞公主是笑着离开皇宫的。

    她回头，却没看见自己的孩子。

    知道羚哥儿说不定又躲在哪里，默默看着她。想到这，安塞公主叹了口气。

    

    安塞公主离开的队伍很长，长到裴清晏带着安哥儿跟在后面，车里还能偷偷带着另外两个小的。

    为表重视，皇帝率百官亲自相送，这是否合礼法已经不重要，因为这是第一位和亲公主，带着大梁的粮和人，第二次从京城离开。

    万事总有第一次。

    皇帝一言定下，礼部只好让这一流程看上去正规点。

    京城百姓在大路两边围观，禁卫组成人墙，外面顿时很是热闹。

    安哥儿耐不住，悄悄冒出小脑袋，从车帘下挤出去向外看。

    他与一个少年对上视线。

    对方朝他笑了笑。

    安哥儿困惑歪头，也弯着眼睛，回了对方一个笑。

    那少年却像是愣住了，很是疑惑地回望过来。

    安哥儿懵懂看他。

    很快，一只大手带回不老实的小家伙，车帘落下，连带着车窗也被关上。

    那个探出来的小脸，消失在马车里。

    少年依旧未回过神。

    那模样，分明就只是一个三岁孩子。

    温怀安，没重生吗？

    他不知道是失落，还是庆幸。

    街道上的声响，吵醒酒楼二楼一个睡了许久的少女。

    她睁开眼，迷迷糊糊的，抬起手正要揉眼，突然愣了一下。

    自己的手怎么变小了？

    身边的丫鬟见莫名其妙昏睡过去的小姐醒了，顿时松了一口气：“小姐，你吓死我了，我差点就要去叫大夫了。”

    少女转过来，看着丫鬟出神，神情怔怔的，“你——”

    她正要说话，突然听见外面吵闹，不由皱眉，下意识说了句：“何事如此喧哗？”

    丫鬟奇怪道：“小姐，你不是听说安塞公主离京，特意早早约了这个位置来看吗？刚才你还说，看到宫里的小殿下了呢？他还在笑，问我他大名叫什么来着呢。”

    “叫什么？”少女依旧一副如在梦中的表情，问完这句，她面露荒唐，“安塞公主？”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好一会才想起这位是死了多少年的旧人。

    “小殿下大名，温、怀、安。”丫鬟压低声道。

    少女站起身，一脸困惑：“温怀安？皇宫哪来的小殿下？”

    如果是姓温，她没记错的话，温家只有两个孩子。

    皇宫只有一个太子一个公主。

    不管是温家还是皇宫，都没有第三个人。

    稀里糊涂的一场梦，奇奇怪怪的也很正常。

    少女直到现在，依旧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她起身，看着年少时的丫鬟，刚要说话，脚下一软，像是趴久了的那种麻，她猝不及防栽倒在地。

    丫鬟连忙来扶她：“小姐！”

    少女抬起手，怔怔地看着自己手心蹭出来的伤口。

    血丝往外渗，疼痛不是假的。

    好像，不是梦？

    

    城墙上，安哥儿踮起脚尖也看不到队伍，急得拉着张宁道：“抱、抱！”

    张宁连忙伸手把小主子抱起来。

    安哥儿一被抱起来，第一眼倒是先看到城门处的皇帝和爹爹，眼睛一弯。

    小太子自己搬来了小凳子，站起来刚刚好，他望着那越走越远的队伍，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公主还没开口，宫人就连忙将她抱了起来。

    “姑姑、看不见……”小公主眨眨眼，面露失落。

    小太子低低嗯了一声，他转头，看向小公主。

    “妹妹。”这是小太子第一次这么叫。

    小公主一呆，她有些瑟缩地看了眼小太子，搅紧手指，很小声地叫道：“哥哥……”

    小太子嗯了一声。

    小公主眼睛一亮，迅速转头望向安哥儿：“哥哥！”

    安哥儿小脑袋困惑转过来，“妹妹？”

    小公主一喜，又接连叫了许多声。

    在无数道“哥哥、哥哥”的叫声中，小太子看向京城之外。

    雪地一望无际，那条队伍走到最后，像是一条长长的蚂蚁，越来越小，而他才见到没多久的姑姑，就在里面。

    安哥儿睁着大眼睛，懵懂看着远处，好多好多雪，外面好大啊。

    新姑姑要走多远？

    小雪开始飘下，宫人们连忙将几位小主子抱走，而那道长长的队伍留下的脚印，也正被小雪一点点覆盖。

    安哥儿转头，最后看了一眼变成蚂蚁的大人们。

    他想：安哥儿要长多大，才能去接姑姑呀？

    

    这是这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

    

    安哥儿四岁半的时候, 小脑袋转过弯来，好像突然知道自己是谁了。

    裴清晏将他抱在怀里，笑着逗弄道：“安哥儿是谁呀？”

    安哥儿仰起小脑袋：“安哥儿是我呀。”

    “我是谁呀？”裴清晏又道。

    安哥儿小脑袋一歪, 蹭到爹爹怀里，“你是爹爹呀。”

    裴清晏刚要笑出来, 就听安哥儿困惑道：“父皇也是爹爹？”

    裴清晏笑容不易察觉一敛，但没有变化太多, 点点头，很认真道：“是啊，陛下是安哥儿名义上的爹爹。”

    安哥儿看上去依旧不太明白。

    “哥哥是哥哥, 父皇是父皇, 爹爹是爹爹, 可是父皇也是爹爹？”安哥儿晃晃脑袋, 似乎有些晕了。

    安哥儿靠在裴清晏肩膀上，“我好多爹爹呀。”

    哥哥只有一个, 可他有两个。

    裴清晏不知道该怎么说，抱着兀自开心的安哥儿，他终于发现, 有些事情好像很难解释清楚了。

    有些东西是不能对安哥儿说的，可不说, 随着安哥儿越来越大, 安哥儿的问题也会越来越多。

    迟早有一天，他会知道，一个孩子只有一个亲生父亲。

    到那时, 裴清晏又要怎么回答。

    更何况，安哥儿名义上的亲生父亲，是温明远。

    裴清晏：“安哥儿越大, 真是越让爹爹发愁了。”

    安哥儿抬起头：“爹爹不愁，我最喜欢爹爹。”

    “陛下也是安哥儿的爹爹，原来安哥儿还喜欢另一个爹爹。”裴清晏一点被哄好的感觉都没有。

    安哥儿好纠结，不过看着爹爹，他小声道：“那我只喜欢爹爹呀，安哥儿只有一个爹爹，父皇是假爹爹。”

    安哥儿送上自己的小脸，很依赖地靠在爹爹脸上，“爹爹开心，安哥儿喜欢爹爹。”

    裴清晏垂眸，看着靠着自己的小脸。

    长大了，在外面不让亲了，看上去知道羞了，实际上却完全相反。

    个子越长越高，认识的字也越来越多后，安哥儿的行为变得更加敞亮，他似乎很少讨厌人，或者说从不讨厌人。

    喜欢的话，就很喜欢抱抱蹭蹭这类极具安抚的肢体动作，嘴巴里也从不吝啬那些直白的夸赞。

    即使小太子几次偷偷向他告状，说羚哥儿太凶了，会吓到弟弟。

    可裴清晏几次试探，发现完全相反，比起被凶，安哥儿似乎没有害怕，反而对那个人为什么凶他更好奇。

    因此越被凶，他缠羚哥儿越厉害。

    仿佛找到了原因，大人也好小人也好，都会对他笑出来。

    简直有点缺心眼。裴清晏说不上来。

    这性子他掰了几次，硬是没掰过来，就像是生下来就定了性。

    想到这，裴清晏更愁了。

    “安哥儿，你有讨厌的人吗？”裴清晏问。

    安哥儿疑惑道：“讨厌？”

    为什么要讨厌人？

    他顶着满头问号，什么都没说，却已经把答案写在了小脸上。

    裴清晏耐心道：“比如谁惹安哥儿不开心了？安哥儿看见他就很生气，或者压根不想看见他？”

    有了具体的形容，安哥儿认真思索。

    裴清晏正以为安哥儿嘴巴里要蹦出来几个名字时，下一瞬，安哥儿摇头。

    “没有呀。”安哥儿拉着爹爹的手，“安哥儿一直很开心。”

    裴清晏摸摸小家伙的脑袋，“安哥儿以后受欺负了怎么办啊？”

    安哥儿大声道：“找爹爹告状！”

    裴清晏顿时笑出来，“好，谁欺负安哥儿，安哥儿就找爹爹，爹爹帮你欺负回去！”

    安哥儿嗯嗯出声，偷偷比划着自己的小手和爹爹的大手，发现自己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小哇。

    安哥儿这么聪明，谁能欺负安哥儿？

    还得安哥儿长大，这样才能保护爹爹。

    安哥儿抿着唇偷乐，小脸已经美滋滋。

    裴清晏将这小表情看入眼中，不由微微挑眉。

    次日。

    裴府有客不请自来。

    裴清晏正在院子里带安哥儿翻书，这是一本算术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