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书院是世家书院，自称敛尽文采精华，可他们只收世家子弟。

    三大书院的山长，对书院的学生而言，有半师之谊，他们如果想要做官，不仅要辞掉山长一位，还要在明面上与曾经的书院割席。

    至于暗地里的情分，全看中间尺度。

    而三大书院的山长，只有文华书院的那位，在裴清晏十二岁那年，选择辞去山长一位入仕。

    如今时任九卿之一，都察院左都御史。

    裴清晏语气平静：“当年我隐瞒身份，同时拜入三位先生门下，乃是大忌。后来又同先生们断绝关系，我的事情，本就不该叨扰。”

    再说，那位入了官场，他们师生同朝，避讳还来不及。

    裴清晏与那位，向来是默契地避而不见的。

    陆成慈皱眉，显然是想要说些什么的，余光扫到什么，他又无声住了嘴。

    安哥儿蹦蹦跳跳地来到他们面前，他一过来，身后就有另外两个小的自发跟随。

    “爹爹。”安哥儿弯着眼睛，看看爹爹，又转头望向陆成慈，“外祖父~”

    陆成慈忍不住，将小家伙拉到怀里，视线扫过他熟悉又稚嫩的眉眼，心中是又喜又忧，“安哥儿，回京城后想不想外祖父啊？”

    “想！”安哥儿乖乖任由陆成慈打量，干脆道。

    说完，他低头，好奇地去抓陆成慈手中的棋子。

    陆成慈有些出神。

    安哥儿现今已经五岁了，再过两年，就是当年裴清晏隐姓埋名进入明山书院的年纪。

    陆成慈收敛心绪，低头看他，面色和蔼道：“安哥儿会下棋吗？”

    安哥儿摇头。

    陆成慈索性将平哥儿也揽到怀里，左右臂弯里面各一个小的，明哥儿在旁边坐下，撑着脸看着两个弟弟学围棋。

    不过目前看来，其实只有安哥儿一个在学。

    平哥儿在陆成慈开口后，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脑袋枕在石桌边缘，已经开始走神。

    安哥儿盯着陆成慈的嘴巴，也不知道到底听懂了没有，不管陆成慈说什么，都哇地出声，然后有模有样地点点脑袋，小脸满是认真。

    陆成慈被哄得心花怒放。

    这可比当年教他爹的时候有成就感多了。

    当年裴清晏一点就通，陆成慈固然欣慰不已，但多多少少缺了一些养成的乐趣。

    哪像是安哥儿。

    “安哥儿，你看，就像是我和你爹爹下的这盘棋，你觉得你爹爹会下在哪？”陆成慈指着面前的残局，“只要能留一口气……”

    他还没说完，安哥儿小手一抓，黑子就落在一个意料之外的角落。

    陆成慈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刚才说的有深有浅，这一句到处都是位置，尤其正中的方位，哪怕乱下，也不会被围住。

    裴清晏垂眸看去，眼睛微微眯起。

    陆成慈开始琢磨那个角落。

    很快就发现不对劲，这一子，直接带活了周围的死局啊……虽然说还要后续布局，但是这个苗头，陆成慈心上再次涌出一种熟悉感。

    好熟悉的感觉，不按套路成落子的性子。

    陆成慈眼皮一跳。

    安哥儿下完棋，就撑着小脸等，结果等了这一会，发现没声音了，不由抬起头唤：“外祖父？”

    陆成慈干咳了一声，“安哥儿啊，刚才外祖父说的你都听懂了？”

    安哥儿疑惑：“听懂了呀。”

    陆成慈不信邪，他跟着落下一子，想要看看安哥儿到底是不是阴差阳错。

    然而安哥儿果然按他所想的那样，成功给角落死局续上了那口气。

    陆成慈眼皮狂跳！

    从头到尾，原来并不是在给他单纯捧场吗！

    陆成慈不信邪地转过头，抬手把困得眼睛都要眯起的平哥儿抓起来，“平哥儿，你知道哥哥为什么下在这一步吗？”

    既然嗯嗯啊啊一直应着的安哥儿会，看似困倦的平哥，实际也将他说的东西都听进去了这种事，也是有可能发生的……吧？

    平哥儿对上外祖父期待的眼神，勉强打起一点精神：“我知道！”

    陆成慈眉心一跳，胡乱一问，莫不成平哥儿还真是个天才？

    平哥儿：“那里、有空！”

    他说完，爬上去，抓了一把陆成慈这边的白子，非常专心地试图填满那些空余的格子。

    ……是的，平哥儿把棋放在了格子里。

    陆成慈别开眼，不忍再看。

    人家安哥儿，不仅拿的是黑棋，还下在了交线上，就连刚才，一路点着小脑袋，也不影响那些东西全记在了脑子里，并且全都融会贯通了。

    见到平哥儿拿棋子填格子，安哥儿眼神一亮，也抓了一把白棋，趴在另一边跟着填格子。

    陆成慈连忙把安哥儿抱回来，可不能让小家伙被平哥儿带歪了。

    陆成慈看向裴清晏。

    裴清晏神情淡定，缓声道：“先生，我说过的，安哥儿很聪明。”

    还很乖。

    陆成慈那叫一个痛心疾首啊！

    这么聪明的孩子，怎么身上偏偏没有他老陆家的血！

    陆成慈：“安哥儿，以后跟着外祖父姓吧。”

    这孩子不管有没有裴清晏那个脑子……陆成慈念头一顿，眼下看来，八成是有的。

    但这孩子乖啊，要是他来教，保准比教他爹还有盼头。

    安哥儿将小脑袋摇成拨浪鼓。

    他不要姓陆。

    明明他也不姓温。

    不管，他就要姓裴！

    陆成慈遗憾不已，他转而看向明哥儿。

    陆成慈顿了一下，脸上神情温和下来，不露端倪道：“明哥儿知道吗？”

    他在之前也教了明哥儿很长一段时间的棋。

    明哥儿凑上前，低头极快地扫过对弈一半的棋局，而后微微点头。

    旋即，他大概说了一番，差不多就如陆成慈心中所想的那些。

    明明和安哥儿同岁，却显得更加稳重，说话不急不慢，已经有了几分自己的性子。

    陆成慈神情复杂。

    明哥儿天姿出众，甚至要比温明远更胜一筹，小小年纪就耐得住性子。

    本来他极看好明哥儿，未来年轻一代，执牛耳者必有他。

    可偏偏就像是当年的温明远碰上裴清晏，未来的年轻一代又碰上了一个安哥儿。

    当爹的压得同辈咬牙切齿，现在又来了个小的是吧？

    还说这不是他的孩子，胡扯！怎么可能！

    说出去谁信！

    陆成慈心中百转，看着裴清晏道：“日后这孩子会来明山书院吧？”

    他语气之中，还带着一点迫不及待。

    裴清晏与安哥儿困惑的小脸对上，很无奈地点头：“……自然。”

    陆成慈大悦，这才像是吐出一口长气，脸上神情都跟着舒坦许多。

    安哥儿依旧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外祖父在高兴什么。

    事后，陆成慈拿了书来测安哥儿，对上读书，安哥儿一下就积极起来，毕竟他在读书方面，可是天才！

    每次一读书，大人就夸夸夸。

    这一测，测到陆成慈脸色凝重。

    当晚闲暇时，与陆成慈撞了一个照面的陆云铃见到一惊，忍不住问道：“爹，发生了什么事？”

    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几次陆成慈这幅表情。

    陆成慈侧过身，语气认真：“铃儿，要不你给裴清晏下点药，我连夜把安哥儿偷走。”

    陆云铃哭笑不得，她再三追问，陆成慈才将缘由说出来，语气中难掩想要偷孩子的冲动。

    本以为陆成慈是在开玩笑，但是陆云铃听着听着，也不由跟着打起了精神，有些吃不准她爹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

    好一番安抚之后，陆云铃回房，将这事说给了温明远。

    温明远正稳步走近，听到一半，脚下也跟着一绊，最后扶着床柱道：“真的？”

    “还能有假？你是刚才没见到我爹，他是真在纠结。”陆云铃说着，面上的笑意微微收敛，她叹气，“可惜，安哥儿到底不是我的孩子。”

    温明远落坐，他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件事：“不，等等。这么说，安哥儿还真有可能是裴怀澈的孩子？”

    “怎么我爹咬死这么说，你也跟着信了。”陆云铃神情黯然，“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身体，是不可能有孩子的。”

    温明远摇头：“所以你是让我相信安哥儿，身为裴家遗孤，和他长得相似，那颗脑子也一样？”

    “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裴怀澈那颗脑子，就不是正常人！”温明远低声快语道，“按照岳丈的说法，那就是一个青出于蓝的小‘裴清晏’，比起天下还有第二个裴清晏这种事，我相信安哥儿是他亲生的孩子，这不是很正常吗？”

    甚至还很合理。

    陆云铃：“你说话不要有情绪，我还没替明哥儿叹气呢，你倒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温明远扶额：“夫人，你不懂。我现在仔细想想，觉得岳丈说得有道理，那样的脑子，绝对是传自裴清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