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坐下后，皇后主动伸出手，轻轻盖在他的手背上。

    皇后心中也有几分惊悸，她从腊月开始，整个人就莫名焦躁，直到三哥带着安哥儿入宫，才好像冷静了一点，直到那碗高汤洒下，噼里啪啦的瓷碗碎裂声也仿佛将她从噩梦中惊醒。

    皇后今日看皇帝，莫名有了几分心软，她问：“凶手是谁？”

    皇帝苦笑：“不好说，死了一批内侍，裴清晏去查了。”

    其实皇帝都想说算了，他自从当了这个皇帝，已经被暗算了不知道多少次，但这次牵扯到了安哥儿，皇帝没法开这个口。

    现在小家伙还在床上红着眼圈，皇帝看过去：“安哥儿是我的小福星。”

    皇后摸摸安哥儿，又摸摸小太子，心下满足无比，她嗯了一声，“没错。”

    她第一次从三哥怀中接过安哥儿的时候，就觉得，心上沉甸甸的东西，都没了。

    次日。

    皇帝大病，还在被窝里酣睡的老太医们，哎呦哎呦地被内侍叫起来，马不停蹄地赶往皇宫。

    没过多久，皇帝大病的消息就传到了宫外，不少臣子连忙慰问，全都被拦在了殿外。

    刚起来还有些迷糊的安哥儿，与已经穿戴整齐的小太子对上视线，“父皇病了？”

    可生病的不是他吗？安哥儿困惑。

    小太子点头，脸色严肃：“是的，母后都不让我去见，说怕传给我，让我好好吃饭。”

    安哥儿有气无力地往被褥里一趴，“安哥儿要休息。”

    小太子紧张，正要上前，突然余光瞄到一道熟悉身影，脸色刷地紧绷。

    “你来做什么？”小太子大声道。

    安哥儿支起耳朵，悄悄抬头。

    是羚哥儿，他穿着大梁服饰，皮肤是与冬雪格格不入的深色，左边耳朵挂着一颗垂下来的蓝色石头，眉眼冷厉，他看了一眼小太子，偏过头去，刚好撞见安哥儿看过来的视线。

    原先饱满的米团子，现在像是缩水了，整个焉巴巴的。

    就是一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像是无比亲人的小狗崽。

    羚哥儿这般想到。

    “我来看安哥儿，听说他昨日被烫到了。”羚哥儿说完，径直走向床边。

    小太子气得跳脚。

    他与这人，像是天生气场不合，双方都在很默契地无视对方，可这中间偏偏夹杂着一个两边亲的安哥儿，蹭完这个蹭那个，仿佛天下就没有安哥儿不喜欢的人一样！

    安哥儿开心叫道：“表哥！”

    羚哥儿冷冰冰地看了他一会，突然伸出手戳了戳安哥儿的脸。

    安哥儿措不及防，脑袋向后仰，啪叽一下倒在了软软的被褥里。

    “……表哥？”安哥儿声音含糊，高高翘起两条腿，重新把自己甩起来了。

    他撑住自己，软乎乎地羚哥儿弯眸笑。

    羚哥儿：“你好弱。”

    他在皇宫这么久，只感觉这里的日子平和得不可思议，不需要担心风雪与暴雨，屋瓦坚实，食物源源不断，唯一的烦恼，就是总时不时从各个角落窜出来的小团子。

    简直像是他曾经捡过的小狼，从头到尾都是白的，因此被狼群驱赶，被他救下来后，也总喜欢从角落扑到他的身上。

    可羚哥儿知道，它长大后会是狼的。

    但眼前这小团子，里外都是软的，好像很容易就能死掉。

    小团子也不是被族群驱赶的小白狼，他是众星捧月的，反倒是羚哥儿，更像是被族群抛弃的那只孤狼。

    这种微妙的命运差异，让羚哥儿说不上来。

    仿佛他现在变成了被安哥儿捡回家的小白狼。

    这个皇宫的太子不喜欢他，可小殿下喜欢他，太子又无限宠溺小殿下，总会看人下菜碟的宫人极其聪明，于是羚哥儿越来越感觉自己成了那小狼，正被一只弱得不行的小团子饲养着。

    久而久之，羚哥儿感觉自己好像真成了有主的小狼。

    羚哥儿很发愁：“太弱了，会死掉。”

    他的大梁语比起之前，虽然依旧生涩，声调却熟练了很多。

    闻言，小太子气急：“你咒什么呢？！”

    他上前连忙捂住安哥儿耳朵，“安哥儿不听不听。”

    “不会死的。”安哥儿认真道，“我们长命百岁呀！”

    小太子点头：“没错没错！”

    羚哥儿想了想：“你，长命百岁。”

    他看了眼小太子，不吭声了。

    小太子脸色一黑。

    安哥儿拍拍小太子：“哥哥长命两百岁！”

    小太子顿时眉开眼笑。

    皇帝大病的消息传出去后，不少大臣为表忠心，一大早就正衣冠，准备去皇帝殿外候着。

    杨和裕也去了。

    当天晚上，杨府。

    杨禹在京城杨家留到现在，不免有些焦躁。

    他上京，本就是为了弟弟，但是如今，大伯显然已经将弟弟视为弃子，杨禹却有些不甘心。

    他年后就要回江南，寻思今天晚上大伯要从宫里回来，忍不住等在大伯必经的小路上。

    不知道等了多久，杨禹有些困倦，他靠在假山上，一睁眼天色已经变黑，而他靠在假山背面，大半个身体都倒了进去，周围安静无比。

    杨禹回过神来，浑身不由一抖，这可是冬天，他竟然就在外面睡了一小觉，还好今年冬天没那么冷。

    他手忙脚乱地挪动发麻的手脚，远远听到大伯的声音，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

    “陛下这次不见人。”大伯的语气有些奇怪。

    “要让人去探下真病假病吗？”好像是管家的声音。

    大伯：“乾清宫现在全是裴清晏的人，不要管了，这件事我们没插手，盯好江南吧。”

    “是！”

    没一会，管家又道：“那位差人要见您。”

    大伯：“带到书房来。”

    杨禹不敢出声了。

    他现在感觉自己骨头缝里开始渗出寒意，忍不住将自己往阴影处藏了藏，恨不得缩成一团。

    他从缝隙中，眼睁睁看着管家急匆匆出去，过了一段时间，在杨禹小腿发麻的时候，管家身后跟着一个青年。

    青年身型藏在大氅里，只有腰间的玉佩一闪而过。

    杨禹不敢多看，迅速藏起自己。

    他又等了很久，才连滚带爬地回了房间，发现小厮已经睡熟了。

    杨禹默不作声往床上一躺，一夜无眠。

    

    次日一早。

    小厮醒来, 一边伺候杨禹，一边低声道：“公子，这是京城, 你可别瞎跑了。”

    “昨天有人找我吗？”杨禹试探道。

    小厮摇头：“没有，我都给打发走了。”

    他以为杨禹昨日偷溜出去寻乐子了, 胆战心惊地等到晚上，想着今天早上要是还没回来, 就要去求杨大人了。

    杨禹这才放下一颗心。

    当天下午，杨禹寻到管家说自己准备回江南了。

    京城杨府管家性张，留着一把细须, 听到杨禹要走, 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怎么突然要回江南？莫不是府中下人招待不周？”

    杨禹否认, 与张管家随意客套几句后, 才道：“张管家，我回江南之前, 总要再见一面大伯，但大伯这几日太忙了，总是找不到空, 您这边帮我问一下吧。”

    张管家笑着应下了。

    也不知道张管家是什么时候说的，次日上午, 扬和裕抽出时间, 特意在书房和杨禹见了一面。

    杨禹弯腰见礼之后，语气恭顺：“大伯，侄儿临走前给您拜个年。”

    杨和裕呵呵笑着, 一派和蔼可亲，他起身，拉着杨禹说了会家常话, 临了话题一转，叹气道：“你弟弟的事情，大伯也是无能为力，之前说的话也是因为生气，只待日后，有机会一定替他讨个公道。”

    杨禹嗓子发干，他忍不住问：“大伯——”

    他想问，你还记得我弟弟的小名吗？

    可最后，杨禹微微点头，不作声地笑了笑。

    等他出门后，正与大伯长子杨浩擦肩而过，杨禹主动退了一步。

    杨浩今年三十四，之前屡战屡败，两年前却高中解元，颇有点大器晚成的意味，见到杨禹，他神情和煦地点点头，脚下却没有丝毫停留，径直地越过他进了书房。

    杨禹脚步放慢了点，身后书房很快传出大伯带着笑的唤声。

    “浩儿。”

    杨禹脚步停了一拍，随后走得干脆。

    

    这段时间，皇宫莫名其妙死了几批内侍，还是那种接二连三不停歇的情况。

    都是一些不起眼的小太监，在这大冬天，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年年都有人死。

    传言是病死的，但也有人说他们是自尽的。

    “还是打草惊蛇了。”裴清晏道，“王公公说那批内侍自尽的时候，臣还想着也许是做贼心虚，但是现在看来，那个时候就知道应该是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