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草草收场，似乎无事发生，一地狼藉自有人收拾，皇帝面露疲惫起身离开。

    江南。

    巷子里一处民宅，少年靠在窗前，看着外面细碎的小雪，手心有节奏地拍打腿面，像是在数着时间。

    小厮端着小食暖茶过来，被迎窗吹进来的风雪冻得一哆嗦，他忍不住道：“公子，还是把窗户关上吧，屋子里的热气都要跑没了。”

    少年这一世从京城跑到江南，好些消息只能根据记忆里来算着时间，又因为中间隔着千里路程，他也不能立刻得到消息，只能这样盲目猜着。

    “太慢了。”少年喃喃。

    这样被动的等消息太慢了。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前世这个时间点，皇后已经忧思成疾亏了身子，皇帝又在这个时间点大病一场。

    皇后没熬到来年春就病逝。

    前世少年误以为帝后感情淡薄，并没有将后续所有事与皇后联系起来，但是如今他看得分明，帝后哪里是无情。

    如今有了这个前提，少年自然知道，因为皇后病逝，皇帝的这场大病直接伤了身子骨，此后大病小病不断，再过两三年，就连撑着上朝的精力都没了。

    到那时，就是长达数年的罢朝。

    皇帝不上朝，百官就群龙无首，在短短几年之内，皇帝不上朝带来的后果都不那么明显，司礼监与内阁分庭抗礼，暂时也把握住了朝局。

    但这只是暂时的，不管百官看不看得上这个皇帝，没有主心骨，再稳定的局面也逐渐归于混乱。

    皇帝常年不上朝，太子又因为落水伤了身，病恹恹的，更传言资质愚昧不开窍。

    皇帝不行，未来的皇帝也不行，再加上皇帝又没有其他子嗣。

    京官的心首先就乱了。

    京官的心一乱，地方官的心思就活络起来了。

    一旦不齐心，藩王们也跟着有了其他念头。

    前世，少年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皇帝是中毒而死的，慢性毒累积，再加上皇后身死心神震荡，硬是苦苦熬了这些年。

    虽然不上朝，但依旧为了这天下熬了许多年，硬生生靠着禁药续命，临终前连眼睛都没能闭上。

    如果倒推那个时间段，最开始中毒的时间就是在最近，少年预计，也就是这个正月左右。

    前世他在京城，虽然不知道这些事与他息息相关，但他能立刻得到消息，也知道皇帝除夕大病。

    但是现在他在江南。

    少年想到这，悠悠叹了一口长气。

    这全都是因为温怀安。

    他丝毫不怀疑自己这次被送到江南，绝对与那个家伙有关系，虽然上次一见，他还只是一个只会对他笑的小孩子，天真又懵懂。

    但少年忍不住哼了一声。

    前世那家伙算计人的时候，只看那张脸，也不见得有多么心思深沉。

    像是天赋，又像是毫无自知，仿佛根本不觉得自己在算计人。

    因此，在温怀安进京之后，少年对前世的一切都开始不确定起来。

    因为温怀安突然出现在京城，小太子身体健康，皇后身体健康，就连安塞公主都还活着。

    现在前朝后宫有裴清晏和皇后联手，局面稳定，皇帝也看不出丝毫心重的模样。

    如果这次除夕过后，皇帝一点大病迹象都没有，那就说明前世天下之乱的初始根源，基本已经砍掉一半。

    如果这次又一次跟前世不一样，还能因为什么？只能因为那个突来的变数。

    少年心中喃喃，有些想要叹气。

    ……温怀安。

    ——可真是克星啊。

    等到了乾清宫暖阁。

    皇帝沉默地在软榻坐下。

    他垂眸，裴清晏和徐平彤站在他面前。

    此时暖阁之内只有他们三人，外面细雪飘飘，内里暖和，但是皇帝的心却凉了一半。

    他已经猜出了几分，但仍然有些不确定。

    裴清晏将安哥儿小时候瘾疹的经过大概说了一遍。

    他没有任何隐瞒，很细致的从头到尾，包括一系列症状，以及那碗撒到安哥儿身上的药，带着毒的药。

    皇帝听得脸色阴沉不吭声，可又想到当时那小小的娃娃，忍不住微微皱眉，跟着催促了几声。

    “当时没有留下其他后患吧？若是安哥身体不好，不如请太医院的院正仔细再来检查一遍。”

    说着他自觉失语，忍不住看了那沉默不语的女医一眼。

    可他们都知道这并不是不信任，反而是越发担心安哥儿，才会这样说。

    徐平彤面色不变。

    裴清晏微微摇头，他继续道：“陛下，臣试过这么多东西，安哥儿一直跟个正常人一样。”

    唯独这次不一样。

    皇帝想起当时，只差一点，高汤就要进了他的嘴巴……

    

    其实徐平彤还没说什么, 裴清晏如今未竟之语，可以说全是他的猜测。

    但是皇帝心中依旧一紧。

    皇帝看向徐平彤，裴清晏跟着无声看过去。

    徐平彤此时才上前一步, 语气恭敬道：“回禀陛下，那不算是毒药, 严格来说，那其实是大补之药, 抹在汤勺之上，碰到汤水就会自动融化。”

    这话一出，皇帝皱眉重复：“补药？”

    徐平彤继续道：“但是这大补之药是救垂死之人的, 性烈伤身, 身体无大病的正常人若是长久服用, 只怕会变成慢性毒药, 逐渐腐蚀身子骨，直到虚不受补, 再无药可救。”

    “至于小殿下，他打娘胎出生体内就有多种微量毒素，现在体内毒素维持在一个平衡的节点上, 在这方面可能要比常人更敏感一点，因为一旦入口, 小殿□□内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但天下没有绝对的事情, 毒也是药，也许普通的毒药，对于小殿下而言, 反倒没有影响。”

    “陛下端上来的那碗高汤，如果小殿下离得远一点，应该很难察觉。”

    徐平彤语气平静, 皇帝的注意忍不住跟着她的话向下走。

    反倒是裴清晏眸光微闪，不易察觉地掠过徐平彤。

    给安哥儿试药，谁舍得拿毒。

    徐平彤虽然有意这么说，却没有说假话。

    裴清晏以前的身体，各种毒素碰撞在一起，硬生生没毒死他，最后安哥儿引走了那些毒，虽然危险，可也正如徐平彤所说，寻常的毒对安哥儿来说，恐怕没什么效果。

    皇帝沉默片刻，他手指还带着一点高汤的黏腻感，这是方才拿起碎片时留下来的。

    现在他感受着这种感觉，简直浑身难受。

    皇帝：“清晏，要查吗？”

    裴清晏弯腰，语气轻声却坚定：“查。”

    皇帝抬头。

    裴清晏：“只是不能大张旗鼓地查，也不一定能查出结果，但是对方露出的尾巴多了，总能在未来揪出是谁。”

    他还要说，外面突然传来王公公急促的声音：“启禀陛下，送菜的几名内侍上吊了！”

    裴清晏话一顿。

    皇帝叹气：“现在呢？”

    死的人太多，如果要找到谁在勺子上动手脚，只怕要等到猴年马月。

    “不急。”裴清晏语气平静，“徐医女，请给陛下诊脉。只要陛下安康就行，我们有的是时间。”

    皇帝看看他，不由笑了：“倒也是。”

    徐平彤诊脉之后，抬头道：“从如今脉象看不出有其他问题，只是有些东西是有蛰伏期的，可能需要一些药来激一激。”

    皇帝：“徐医女安排去吧。”

    徐平彤心下一跳，为皇帝这种没有理由的信任。

    皇帝见她面色，就知道徐平彤在想什么。

    可若是他连裴清晏的人都不能信了，这个皇帝也没必要再当下去了。

    裴清晏问：“如果陛下喝了汤，此时会如何？”

    徐平彤想了想，“大概要大病一场，类似劳累过度后受到了风寒，只怕要躺个几天。”

    皇帝一听，就知道裴清晏的意思，无奈地摸摸自己的额头，“一并安排了吧。”

    当暖阁内只剩下皇帝和裴清晏后，气氛陷入短暂的寂静。

    裴清晏许久道：“陛下保重身体。”

    “自然，我这辈子长命百岁。”皇帝笑道，“难怪你这么小心安哥儿，小家伙还真是个瓷娃娃。”

    裴清晏不由苦笑。

    是瓷娃娃，可也全是因为他。

    如果小家伙换了一个人的肚子，只怕这辈子都有可能不知道喝药的滋味。

    裴清晏越想越揪心。

    等晚上，皇帝去了坤宁宫。

    皇后守在床边，明明是除夕，今日却没了守岁的气氛。

    床上小太子和安哥儿头挨着头，已经睡熟，两张小脸陷在柔软的被褥中，像是马上就要被人偷走的年画娃娃。

    除了安哥儿眼尾还红着，已经看不出之前的难受，眉眼睡得弯弯软软，乖得不可思议。

    皇后见皇帝过来，轻轻让开位置，“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