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晏咳了好几声，正要开口安抚，突然又见安哥儿钻出小脑袋，悄悄问他：“爹爹，什么时候牙才能全部换完啊？”

    裴清晏心中数了数。

    望向安哥儿期待的眼神，裴清晏叹气：“要五六年呢。”

    安哥儿眼睛倏地一下瞪大，对于这个答案显然非常吃惊：“好久啊爹爹。”

    裴清晏：“很快的。”

    他拍拍安哥儿，没有人比他对这件事感觉更深刻了。

    安哥儿从那么小一团，一眨眼就已经长这么大，五六年，不过又是一眨眼。

    

    安哥儿七岁的时候，裴清晏有天醒过来，起身比划了下挨着自己睡的小家伙，这一比划，发现孩子好像越来越大了。

    差不多到了该分床的年龄了。

    一般孩子拖到这个年纪，都算是迟了，裴府清静，裴清晏之前也就没有放在心上，但是现在安哥儿都会挤床了。

    裴清晏翻个身，就能直接落地。

    他无奈地揉揉额头。

    可打算是打算，真要去做，心里又莫名其妙不舍起来。

    一大半的床被小家伙霸占，裴清晏低头，看睡得没心没肺，忍不住捏捏安哥儿始终没消掉的婴儿肥，手感极好。

    安哥儿迷迷糊糊道：“爹爹不捏……”

    裴清晏凝神注视许久。

    真是神奇，这个跑错到他肚子里面的小娃娃，如今已经养到七岁了。

    这天晚上。

    安哥儿得知这个以后要自己一个人睡后，像是天塌了，他懵然地抓住裴清晏：“爹爹，我不要自己睡。”

    安哥儿除去个别日子，但凡在家，从来都是和裴清晏一间房睡。他以前个子小，往爹爹床上一团，裴清晏有时候上床前，还要到处找一找。

    “安哥儿现在长大了。”裴清晏温声道。

    他将安哥儿小手放在自己手上，重新一比划，已经不像是小时候那么小了，现在已经大小已经越过手掌的范围。

    裴清晏：“看，已经比爹爹的手一半还要大。”

    他自己说着，反倒先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当年这只小手，连他一个手指大都没有。

    裴清晏怅然若失。

    可现在要被分开的是安哥儿！

    安哥儿歪过头，去看爹爹的脸，“爹爹，你不舍得呀？不舍得就不分呀！”

    他拍拍裴清晏手心，“安哥儿永远是爹爹的孩子。”

    好像哪里不对。裴清晏沉思过后：“不行，今天开始安哥儿要一个人睡了。”

    七年的时间，这个孩子像是嵌进了他的骨血，裴清晏何尝舍得。

    安哥儿不干，他爬到床里面，“我今天就要睡这。”

    “好，安哥儿今天睡这里，爹爹睡其他房间。”裴清晏淡定道。

    安哥儿：“爹爹！”

    可这次，裴清晏铁了心，安哥儿闹得头发乱糟糟，小脸好可怜地藏在里面，可狠心爹爹一点也不松口。

    安哥儿往床里面滚，背对裴清晏，小影子失落不已，时不时传出几道小声哼唧。

    裴清晏坐在床边，一点点压平边缘薄毯的褶皱，他的动作很慢。

    由于没有声音，安哥儿身体动了动，似乎有些不安，发现一直安静后，终于忍不住悄悄转过脑袋。

    裴清晏含笑望他。

    发现爹爹没走，安哥儿像是松了一口气，默默地从床里面滚到裴清晏身边，熟练地睡在爹爹手边。

    裴清晏的手指，动一动就能碰到安哥儿额顶的绒毛。

    “爹爹，我没长大。”安哥儿悄声说。

    裴清晏温声道：“爹爹知道，安哥儿今年才七岁，个头也没有爹爹高，手也没有爹爹大。”

    安哥儿小脑袋点个不停。

    “安哥儿不用怕，不管长不长大，爹爹都在这。”裴清晏轻声道，“安哥儿不想要自己的院子吗？”

    安哥儿的院子早几年前就准备好了，这几年随着裴清晏不断往里面添置东西，那里的布置已经压过主院，最好最贵除了裴府库房，就属安哥儿的院子最多。

    但是安哥儿很少过去。

    他整日喜欢把自己的东西堆在裴清晏的院子里，像是一只偷偷囤粮的藏宝鼠，裴清晏时不时就能从角落里面翻出来一些小东西。

    不会所料，这个问题没有诱惑力。

    安哥儿：“爹爹的院子很大，我很小。”

    裴清晏想了想道：“太子现在都一个人睡了。”

    安哥儿：“他是哥哥。”

    说完，他换了一边脸枕着床，“爹爹，我长大了，就要离你越来越远吗？”

    这个想法让他有些不安。

    裴清晏心疼了：“不会。”

    算了，不就是不分床么。裴清晏心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正要开口，就听安哥儿像是已经想通了，他翻过身，拍拍身边：“爹爹，等我睡着了你再走。”

    最后安哥儿睡过去，裴清晏掖好薄毯，自己去了其他房间。

    然而等他自己躺在床上，自己反倒是有些不适应起来了。

    身边空空荡荡，没有另一道温度贴着他，也不会有另一双小手与他抢位置，只有他一个人，辗转反侧地睡不着。

    裴清晏烦躁地翻了个身。

    怎么感觉他和安哥儿的情绪，像是完全反着来了。

    次日一早。

    昨夜压根没怎么睡着的裴清晏，低声哄昨夜睡得特别香的安哥儿：“安哥儿还小，要不长大了再分房？”

    “爹爹，我长大啦！”安哥儿认真道：“要不今天晚上爹爹先睡？”

    他说：“等爹爹睡着了我再走？”

    安哥儿小脸一仰，很是认真。

    裴清晏有苦说不出，笑得有些勉强。

    

    安哥儿八岁。

    北漠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

    安塞公主成功杀了逆贼，拿下昆狄部族，其他四部蛮族也不知道顾忌着什么，明面上没有干涉。

    消息传回大梁，百官心情各异。

    安塞公主拿下昆狄部族，却不意味着她能让昆狄部族像以前那样，与四大蛮族并列，位列五部蛮族之一。

    但总归是个好消息。

    与此同时，这意味着羚哥儿要回去了。

    比起安塞公主，羚哥儿才是昆狄部族大部分人，愿意投城的真正原因。

    一个流有昆狄族真正血脉的继承人。

    羚哥儿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坐在自己的宫殿，耳边是昆狄勇士兴奋的交谈。

    “少汗！我们能回去了！”与羚哥儿一起长大的昆狄护卫乌格其激动道。

    他们与羚哥儿一起留在大梁皇宫这五年，却始终没有适应这片土地，无时无刻不想回到自己的故乡。

    羚哥儿低声喃喃：“阿娘……”

    他想回去。

    可他想要离开的地方，却又是阿娘回不来的故乡。

    一种莫大的讽刺，让羚哥儿沉默。

    乌格其察觉羚哥儿情绪似乎不太对，识趣地闭上了嘴。

    正此时，外面传来几道熟悉的脚步声，一道最是活泼的身影，小鹿一样跑跳到了他的面前。

    “表哥，父皇说你要回家啦！”安哥儿跑过来的时候，头上的发带跟着蹦蹦跳跳，一派鲜活灵动。

    乌格其看到大梁的小殿下，脸上不由露出憨厚的笑来，主动向旁边让开位置，任由小殿下一路闯到了少汗身边。

    严格来说，这有些失职，但是被少汗嫌弃碍事过的乌格其，很清楚能挡谁。

    避开了小殿下，乌格其正直身体，不着痕迹侧过身体。

    小太子止住脚步，单手背在身后，一张小脸张开了一些，眉眼俊朗，看着与皇帝的气质越发相似，他冷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这几年，他与羚哥儿始终有那么些不对付。

    羚哥儿起身，倒也没有失礼，目光落在安哥儿脸上，脸色平静点了点头。

    他今年十四，个子一年一变，原先就比大梁正常孩子要高，现在站在安哥儿面前，像是一个小巨人。

    安哥儿踮着脚仰头还不够，悄悄比划一下表哥的身高，心中忍不住惊叹。

    安哥儿替羚哥儿开心的同时，又有些失落，他问：“表哥，你什么时候走？”

    羚哥儿道：“要看陛下的安排。”

    安哥儿舍不得，这段时间总往羚哥儿这边跑。

    有时候小太子陪着，但他是储君，今年十一了，不能整日和安哥儿乱跑。

    有时候是小公主，但她有时候也与安哥儿的时间凑不到一起。

    于是这么多次下来，几乎有一半都是安哥儿自己来。

    张宁现在十七了，从被安哥儿选中之后，这七年他的气质同样是一年一变，原先不开窍的莽直，现在被干爹张顺调教得灵活许多。

    外人眼中堪比青云直上的张宁，在安哥儿面前，却好像还是那个忐忑呆愣的小太监。

    “殿下，今日还去吗？”张宁说话的同时，手上功夫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