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哥儿蹲在一边看，眼中神采连连：“去，小宁子，你的木工越来越好，小燕子在你手上都能飞起来了。”

    只见随着张宁手上动作，最后的机关严丝合缝，他一扯翅膀，手中比当年精桥巧数倍的小燕子，成功从他手上起飞。

    小燕子吱嘎吱嘎向前窜出两米，又啪叽一下落在了安哥儿手上。

    张宁吓得不轻：“殿下，下次不要追它，这从上面掉下来，要是砸到殿下，可要伤着了！”

    安哥儿摆能着手中的小燕子，翻来覆去地看，他眨眨眼，没几下就将小燕子给拆得七零八碎。

    张宁没有阻止，也不见一点心疼。

    果然，没一会，小殿下又反手将个小燕子装了回去，这次再一扯机关，窜出去的小燕子多飞了一米，且没有刚才略显刺耳的吱嘎声了。

    张宁忍不住暗自啧舌，眼睛里面全是说不出来的向往。

    这小燕子他琢磨许久，中间的机关只有他知道，可殿下只是翻过来琢磨了一会，就能知道其中缘由。

    “殿下真是心灵手巧，小燕子飞的比刚才还远。”张宁去捡小燕子。

    安哥儿：“我做不出来。”

    他很认真地看着张宁：“这是你做的，你才是心灵手巧。”

    张宁这些年被夸了无数次，可还是没有习惯，这次果然又红了耳根，吭呲半天说不出声。

    这次安哥儿来找羚哥儿时，他们在商量事情，用的不是大梁话。

    安哥儿进来，张宁被拦在了外面。

    安哥儿回头安抚了一句，非常自觉地在表哥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殿内十几位异族面孔，除去几位一直跟着羚哥儿的，其他人对于安哥儿来说陌生。

    而在安哥儿进来的第一时间，这些陌生的异族就神情微妙，自发闭上了嘴巴。

    他们面面相觑。

    羚哥儿扫过已经开始翻糕点的安哥儿，用草原语平静道：“继续。”

    陌生异族们只能努力忽视突然进来的大梁孩子，将昆狄部族如今的情况仔细说明，但语气方面，下意识加快了许多，仿佛生怕安哥儿可以听懂。

    安哥儿等到这群人退下后，才咬着半块糕点，有些迷惑道：“表哥，他们说得好快啊，你平常不是这么教我的啊？”

    “不用管，按照我教你的来就行。”羚哥儿道。

    他望向安哥儿，眼底情绪却有些复杂。

    羚哥儿最开始教安哥儿草原语，是因为有一天，安哥儿用草原语迷迷糊糊地叫了他一声，至那之后，他发现这小家伙的脑袋极灵光，听得多了，简直就像是无师自通，张口就能来。

    而到后来，羚哥儿背着人教的越多，他就越发混乱。

    仿佛这个孩子应该属于草原，否则关于草原的一切，为何一点就通？

    现在他要回去了。

    如果有一天，他能走到那个位置，势必会与大梁交战。

    而安哥儿，会是他最大的威胁。

    羚哥儿想了许多夜，无比确认这一点。

    “安哥儿，你想和我去草原吗？”羚哥儿用草原语问道。

    安哥儿下意识也用草原语道：“草原好玩吗？”

    羚哥儿怔了下，他仔细想了许久，最后叹气：“罢了，草原不适合你。”

    草原的风很干，虫子也多，找不到精细的工匠去做玩具，养不来蚕做不了绸缎，他们风餐露宿，也养不活中原的粮种。

    他们在马背上生存，靠长生天赏命，养不起安哥儿这样的小贵人。

    而当他们活不下去的那一天，将注定南下。

    就这样分别也好，他不是那么卑劣的小人，羚哥儿也很好奇，如果他们真有兵矛相见的那一天，安哥儿会成长到什么地步。

    如果他够强，这个孩子，会愿意低头吗？

    安哥儿没有得到回答，困惑道：“不好玩吗？”

    “草原很大。”羚哥儿道，“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大梁太小，容不下你，你就来草原。”

    安哥儿抬头，与羚哥儿对视。

    羚哥儿叹气：“没有大梁好玩，但是马很多，草很多，你可以骑着马一直跑，没有人会拦你。”

    安哥儿眼睛一亮：“那很好玩呀！”

    皇宫的马场也很大，可是不能一直跑，尤其是安哥儿，基本只能绕圈走，周围一群人神情紧张，仿佛生怕他从马上跌下来。

    但安哥儿总想骑着马，一直一直向前跑，就像是飞起来那样。

    羚哥儿不熟练地伸出手，轻轻摸过安哥儿头顶，“……那草原欢迎你。”

    这天之后，羚哥儿没有告别，第二天，他与昆狄部族的队伍，消失在了京城。

    皇帝送行的队伍回来时，安哥儿才知道。

    他哇地一声闹开了，红着眼眶抓着爹爹道：“表哥走了？”

    裴清晏好久没见安哥儿这么伤心，无奈地抱起来，“羚哥儿他们要偷偷走，有人不喜欢他们，可能会在路上朝他们扔石子，所以不能让人知道。”

    “我又不是坏人呜呜……”安哥儿听完更伤心了。

    裴清晏附和道：“就是，我们安哥儿又不是坏人，怎么能这么伤安哥儿的心，羚哥儿坏。”

    安哥儿：“爹爹，我八岁啦……”

    不能这样哄小孩子一样哄他。

    裴清晏失笑：“那等以后，你去找他算账。”

    他其实不愿意安哥儿与羚哥儿走得太近。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但他最后还是没有干涉安哥儿，孩子之间的交流，还是不要用大人的眼光去看的好。

    当晚，安哥儿偷偷在小本子记下。

    ——去草原找表哥玩（划掉，是算账）。

    

    安哥儿的小牙断断续续地掉，也断断续续地长新牙。

    扔牙的地方，从奉天殿的屋顶，到坤宁宫的屋顶，再到裴府的屋顶。

    这期间，小公主也开始掉牙，她握着新掉下来的牙，找到安哥儿道：“哥哥，一起扔。”

    安哥儿最近刚掉了一颗上面的牙，正考虑扔在哪里，一扭头看见妹妹，大方道：“好，一起扔！”

    扔在哪？自然是贵妃居住的永宁宫。

    贵妃好笑又无奈，她收起两颗小牙，看向面前一大一小，“保证给你们扔到最高的屋顶上。”

    这热闹从奉天殿，可算是轮到了永宁宫。

    晚上。

    裴清晏去了安哥儿的院子，就见小家伙正对着铜镜啊地张大嘴，一个一个数着什么。

    “安哥儿在数什么？”他不由好奇道。

    安哥儿听到声音，头不转，很认真地对着镜子数到了最后一颗后，才开心转头：“爹爹！我牙都掉完了！”

    这听着有点吓人。

    但很快，小家伙扑到裴清晏怀中，非常积极地张开嘴，“爹爹，你看！我今天最后一颗老牙也掉了！现在全是新牙了！”

    裴清晏恍然。

    他定睛看去，最后一颗顽固了一年多的乳牙也掉了，如今新生出来的一口牙齐整又漂亮，出去最里面刚刚冒头的那一颗，其他小牙都很威风地跟他炫耀。

    安哥儿兴奋地仰头，嘴巴努力张大，含糊道：“爹爹爹爹是不是？”

    裴清晏认真地跟着数了一遍，越数，他心里越发安静。

    最后裴清晏笑道：“是，安哥儿的牙都换完了，新牙没有一颗歪的，真整齐。”

    安哥儿眉眼弯弯，终于闭上嘴，笑得与小时候一般无二。

    但裴清晏却有些恍惚了。

    “爹爹算错了，比五六年还要长。”安哥儿道，“我马上要十二了！”

    裴清晏想起来了。

    最后这一颗牙，正好掉在安哥儿真正的生辰日。

    过了今天，他的安哥儿就十二了。

    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小家伙了。

    

    裴清晏恍惚中，眼前稚嫩的小家伙，已然长成了小少年。

    真快啊。

    

    “他们是什么？”

    第一次出裴府, 裴清晏蹲在地上，他身上穿着厚实的大氅，绒边包裹住他的脖子, 头顶有丫鬟撑着伞，旁边是随时将暖炉捂在怀里的小厮, 只等着随时为主子更换。

    他蹲在雪地里面，像是一捧格格不入的火, 烧得红而艳。

    大哥追过来，嘻闹不已，看到那歪七扭八倒在一起, 身上覆了厚厚一层冰雪的老弱, 天真道：“是睡着的乞丐。”

    裴清晏转过眼, 四岁的孩子眼睛里, 有一种残忍的好奇。

    “乞丐是什么？”

    大哥：“要饭的。”

    大哥也说不清。

    只是嘻嘻哈哈，又追着跑远的友人玩耍去了。

    裴母匆匆而来, 她连忙将裴清晏牵到身边，对于那几个不省人事的“雪人”，有一种怜悯与警惕混在一起的柔弱。

    她道：“是可怜人。”

    后来裴父说：“是流民。”

    长大后。

    文华书院的先生说：“这世道压碎了他们的脊梁, 记住，你要让他们挺起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