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晏也是在那时，隐隐感觉对方似乎很熟悉他。

    否则不会第一时间感觉到他情绪上的不对劲，并且立刻做出反应。

    这不是个好消息。

    因为这意味着或许裴清晏曾经的熟悉甚至是信任的一个人，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安哥儿落水的池子，几乎被翻了个遍，除了他落下的一只小靴子，没有找到其他的东西。

    那日深夜，裴清晏就站在岸边，拿着那只湿漉漉的小靴子，沉默许久。

    那人在察觉到他的失控之后，反而不再对安哥儿下手。

    这一点，始终令裴清晏不解。

    一个与他相熟的敌人，到底想做什么？

    裴家当年的事情，又是否与那人有关。

    但他们应该庆幸，安哥儿无事。

    后来，裴清晏发现安哥儿是天才。

    记忆力极好，举一反三，脑子里总是有许多念头，却又有着不合时宜的天真，天下的人在安哥儿眼中，仿佛生来没有三六九等，平等地有些不正常。

    他不会去问乞丐是什么。

    因为在安哥儿眼中，那就是个人。

    似乎除了大人小人这种直观的区别，一切世俗意义的附加，在他眼中都不存在。

    这很奇怪。

    这世上大多数人，哪怕是圣人，也无法做到真正的一视同仁。

    人是有贵贱的。

    哪怕是裴清晏年少时眼中的天下，也没有低到那个层次，他看的太大，反而看不到人。

    但安哥儿看得太小，以至于全是人。

    裴清晏担心得几夜没睡着，脑子里全在想这件事，这以后出门就能被撕成几块，只怕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下。

    直到那次去江南。

    分出去的糖葫芦不包括自己的，给出去的糖葫芦也不是剩下的。

    裴清晏那时才稍微放下心来。

    不过这样的安哥儿，对于明山书院的陆成慈来说，简直是天选的弟子，就没有这样合他的理念的孩子，就算是裴清晏当年，也与他的理念有分歧之处。

    一个能将理念学派发扬光大的弟子，简直是无数大儒的梦寐以求。

    他们到了这个岁数，既求大义，也求身后名。

    裴清晏是真怕老师抢孩子。

    天才不好当，裴清晏很清楚这一点。

    谁都觉得他能改变这天下，但结果呢，是裴清晏差点被这天下改变。

    如果不是安哥儿，裴清晏大概也做不成裴清晏了。

    裴清晏最开始只想让安哥儿活着，后来想让安哥儿活得更好一些，但现在，他藏不住安哥儿了。

    一个比他还要优秀的天才。

    裴清晏注定要放手。

    

    与安哥儿分床的那个月，裴清晏的睡眠质量直线下降。

    这天，裴清晏做了一场梦。

    温明远站在他面前，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

    裴清晏有些听不清。

    好一会，稚嫩嘶哑的哭声从腿边传来，裴清晏低头。

    玉雕似的小娃娃，还没到膝盖高，抓着他的衣脚不松手。

    “爹爹！！哇呜呜呜呜爹爹——”

    裴清晏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抱抱这个哭得让人心疼的孩子。

    谁家的孩子。

    怎么抓着他一个太监叫爹爹。

    小手跟个馒头一样，似乎好不容易才养胖。裴清晏心想。

    眼泪像是小喷泉，哭得要窒息过去，裴清晏的脸上不由露出心疼的表情，一步也挪不动，身体比脑子还快，反手就已经把崽抱起来，拍着背不停地哄。

    娃娃哭得一抽一抽，裴清晏急得额头冒汗。

    仿佛无意识般，裴清晏抱着他，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到底说了些什么。

    娃娃死死抓着他的衣领，“窝窝不怕，爹爹，别不要，别不要我……”

    小小的身子哭得直抖，葡萄一样的黑眼珠泪汪汪，这个孩子越看越熟悉。

    裴清晏忍不住凑得更近，有些失神，然而大雾涌上，像是一只无形大手，将孩子硬生生从他怀中夺走，等裴清晏抬手要追，却发现已经看不清前面的路。

    没有温明远，没有娃娃。

    只有无处不在的哭声，撕扯着他的心肺。

    一阵天旋地转，裴清晏醒了。

    大热的三伏天，他浑身冒着冷汗，手指止不住发抖。

    裴清晏坐在床边沉默许久。

    直到外面传来轻轻的拍门声，一道压得很低的声音传进屋内。

    “爹、爹……？”

    “你、醒、了——”

    门突然向里拉开，身体趴在门上的小家伙，嘴巴里的那个“吗？”字来不及脱口，就踉踉跄跄地往里面扑过去。

    裴清晏接住他，单手抱起来，刚要开口，又因为眼下这个与梦中相同的姿势顿了一瞬。

    他微不可察地收敛神情。

    “爹爹，你昨日没睡着吗？”安哥儿看看外面的大太阳，又很担心地转过脸。

    裴清晏：“因为在想安哥儿呀。”

    小家伙明明很喜欢这种亲近的话，但是随着长大，倒是知道一点难为情，捂住小脸，耳朵都有点红了，最后才蹭过来，叽里咕噜敷衍半天，才也跟着冒出一句。

    “我也喜欢爹爹。”

    一个小时候对裴清晏哭得委屈又大声的孩子，现在连说话的尾音都带着笑，裴清晏却觉得还不够。

    心中总有亏欠感。

    裴清晏对自己身为安哥儿的爹爹，总有一种自己还不够好的不安。

    这种不安，偶尔从心口上往上钻，变成一种没来由的戾气。

    这夜裴清晏下值，刺客埋伏在裴府的外面，等裴清晏一下马车，就瞬间刺到他眼前。

    “裴阉！你不得好死！”为首的人一脸憎恨，身上却挂着熟悉的牌子，正是之前被裴清晏抄家的贪官。

    裴清晏知道自己要留活口。

    可这人的神情，无端勾起了裴清晏的某些记忆。

    在浑浑噩噩的回忆中，那一刀朝他□□割下来的同时，还有一声冷笑。

    “你这辈子都做不成人，也注定不会有孩子！”

    等裴清晏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割掉了对方的舌头。

    裴清晏的动作太熟练了，裴府点起的灯笼微微晃动，光亮映出他半边脸上溅落的血迹。

    裴清晏神情冷淡无比，随着当啷一声，他扔掉了手中的剑：“安哥儿明日要下学了，将这些痕迹处理掉——”

    周围安静得有些不寻常，府内的护院此时应该听到动静，并且迅速出现才对。

    可周围无声，仿佛只有裴清晏方才的那句话。

    裴清晏猛地抬头。

    裴府大门紧闭，一道小身影若隐若现，隔着那一点微微敞开的缝隙，似乎有一双眼睛与他对上。

    旋即，大门被推开，护院训练有素冲出来，唯独不见刚才那道小身影。

    裴清晏：“……公子呢？”

    他看向其中的赵大赵二，这两个与安哥儿寸步不离，既然他们出现，就意味着刚才不是他的错觉，安哥儿刚才确实在，并且看到了一切。

    “回主子——”赵大沉默一拱手，将来由说了出来。

    原来安哥儿提前一天回来，还特意藏在门后，就想着给爹爹一个惊喜。

    却亲眼目睹了刚才的一切。

    刚才一系列事情发生极快，裴清晏沉默听完，也没有多问，只是垂眸，好一会才迈开步子。

    他的动作很慢，似乎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有一种被抛弃的仓皇。

    裴清晏踏入裴府，一时不知道要如何向安哥儿解释这一切。

    他其实知道，安哥儿如今八岁多，不可能不知道阉人是什么意思，也不可能不知道裴清晏在外的名声。

    安哥儿七岁隐姓埋名进入文华书院，也是因为裴清晏想在十二岁再将他送去江南，他想让这孩子再多留一段时间。

    可文华书院世家子弟众多，裴清晏在他们口中，不是个好东西。

    但安哥儿始终表现如常，甚至没有开口询问的意思。

    很乖，却也让裴清晏不安。

    裴清晏在安哥儿的屋外停留了许久，没人敢打扰他。

    裴清晏擦掉脸上的血后，轻声唤道：“安哥儿？”

    屋子里有烛火，却没有声音。

    一片安静中，裴清晏默默转身。

    等他回到自己的院子，裴清晏推开门，有些说不上来的疲惫和痛楚。

    外面守着的下人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又有些犹豫，最后目送裴清晏进屋。

    裴清晏摸着黑，进了里间。

    一步一沉，屋内安静得只剩下他的脚步声。

    裴清晏脚步突然一停。

    床上鼓起了一个包。

    裴清晏神色有些空白。

    他试探着走上前，“安哥儿？”

    包动了动。

    巨大的被褥裹成了一个茧，将里面不肯冒头的小家伙包裹的严严实实，可是每一下动静都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