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书院的先生说：“圣人云‘老有所终, 幼有所长’, 天下亏欠他们。”

    明山书院的先生说：“与其空谈，不如想想如何让他们吃饱饭。”

    骨气、道理、和一碗饭。

    裴清晏默然。

    若说他在意什么，不知道, 只是人人说他天才，那就做好天才该做的事情。

    为生民立命。

    裴清晏跨马游街，看的是这个天下。

    直到被压倒在地, 众目睽睽之下受尽屈辱，他没了骨气，也讲不出道理，才知道活着意味着什么。

    在他活着站起来时，也看透了这个大梁。

    真是脆弱啊，只要他稍微做些什么，这个王朝就要崩溃。

    先帝临死前，说他后悔了，裴清晏太聪明，他只是希望他能听话点。

    毁了他，是希望他做一条好狗？

    “不是朕的错！是你裴家！”

    先帝扯着嗓子，极不甘心，在裴清晏的平静中开始崩溃。

    裴清晏坐在他床边，只是微笑，就这么看着他死不瞑目，最后都在担心他毁了大梁。

    其实先帝想的没有错。

    裴清晏那时，确实想要毁了大梁。

    烂透了的天下，有什么值得救的。

    当皇宫禁闭，京城封锁，裴清晏在皇宫等着六皇子，低头却默然看着手中刀。

    六皇子披甲冲他而来，裴清晏站在阶上，手腕处别着刀，只要出手就能轻易割断他的喉咙，而六皇子的孩子，就是最好的皇帝。

    禁军默不作声，所有人都在等着他。

    裴清晏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想了什么，关于年少的那些记忆，早已磋磨在过往，他并不是多么感性的人。

    但最后，他藏起了手中刀，对着六皇子跪下。

    顿时，满殿称万岁。

    这是最后一次。裴清晏心想。

    他要权，要许多权。

    这天下还救吗？不知道，还是先活下来再说吧。

    活下来，才能记起以前的裴清晏在想什么。

    那个孩子来得突然。

    东厂的血腥味蒙住了鼻子，他的骨血几乎浸透在这样的气味中，习惯又畅快。

    以至于那阵不适，都像是不能理解的幻觉，将裴清晏硬生生扯回了现实。

    他差点吐出来，一抬头，突然对诏狱那样的环境感到陌生。

    有一瞬，裴清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又在哪里。

    他想吐，即使是只是身体的反应，可又莫名显得矜贵，像是世家少爷一样，真是矫情。

    荒谬的诊脉如期而至，裴清晏第一反应却是，徐大夫叛变了。

    怎么可能是一个孩子，以为是徐大夫，他就会信吗？

    是南疆的巫蛊？北漠的毒药？亦或是谁做出来的手段。

    裴清晏心中的杀意，险些藏不住。

    但最后，孩子出生了。

    ……太小了，一只手就可以掐死。裴清晏注视着，心中控制不住地漫上这个念头。

    他抱着孩子，无人可见，但是那只手，反复摩挲着小娃娃的脖颈。

    细弱又稚嫩，裴清晏盯了很久。

    屋内没有人，徐大夫不在，徐平彤不在。

    他被影响了这么久，现在没人能劝他，可裴清晏就是下不了手。

    直到那个孩子，连眼睛都睁不开，却在试着蹭他的手，小小一个，身上腥气激着裴清晏的戾气，可一股淡淡的奶味，又在告诉他，这是一个多么小的孩子。

    是他的孩子，由他的血肉形成。

    不管是蛊还是毒，哪怕只是一个局，它都在裴清晏眼皮底下，活生生地出来了。

    ……好吧。裴清晏心想。

    先活着吧。

    这才不是心软。

    后来裴清晏亲手送走这个孩子，第一时间，他松了一口气。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会随着那个孩子的离开被抹去，等他回了京城，依旧是那个裴清晏。

    可那一夜，他焦虑地睡不着。

    说不出什么情绪，腹部的伤口隐隐渗出血来，裴清晏盯着自己的腹部，神色莫名。

    耳边清静无比，不会再有一个小崽子，一被抱走就哭唧唧个不停，非要放到他身边才肯消停。

    浑身都像是空了。

    裴清晏烦得想要把伤口撕开，将那个送走的孩子重新塞回去，他发疯了一样地想，甚至控制不住地捶着床。

    听到动静的徐平彤沉默很久，她说：“三哥，你病了。”

    他们都知道，这个病，并不单指身体。

    裴清晏忘了怎么当个人了，他装成一个人，装成他自己，直到那个时候，徐平彤才发现端倪，三哥装了这么久，因为那个孩子，一切都暴露了。

    裴清晏次日就要回京。

    这种折磨比受刑还要折腾他。

    可次日等来的却是另一个消息。

    孩子毒发吐血，性命垂危。

    得知消息的瞬间，裴清晏也吐出一口血。

    他与那口血面面相觑，突然反应过来，这些年时时刻刻在他身体里面打滚的毒，一到阴雨天就像是在滚针板，骨头缝里面都疼，已经许久没有反应了。

    直到现在，他才切实体会那句毒被婴孩引走的意思。

    要不就当他死了吧？裴清晏这么想，头却疼得厉害，像是两个自己在打架，念头一起，就难受得不行。

    甚至隐隐想要流泪。

    他太小了。裴清晏想。

    有点像弟弟。

    而且还是裴家的孩子。

    裴清晏找了许多理由，最后他六神无主地将温明远重新约了出来，他不敢见那个孩子，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只是想从温明远口中，听到一些关于那个孩子的消息。

    那是他的孩子。

    他的骨血所成，比兄弟姐妹还要亲密无间的存在。

    但是温明远说了一堆，说他一直哭，说他在吐血，语气无奈，却又满是藏不住的心疼与喜爱。

    裴清晏听得很清楚，短短几天，这个孩子就让温明远上了心。

    “我会请旨上京……”

    裴清晏语气冷静，仿佛早已安排好一切，就等着重新将孩子带回去。

    但并不是。

    他只是冲动了。

    可一句句安排从口中吐出，熟练得裴清晏自己都不敢相信，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直到他重新将孩子抱在怀里，看着娃娃在他怀里哭得委屈又伤心，裴清晏才找回一些真实感。

    ……他怎么能不要他？

    裴清晏抱紧他，恨极了这小家伙，又偏偏爱极了。

    后来回到京城，裴清晏试着做好一个爹爹。

    可他连自己都做不好，又这么能做好一个爹爹，在这样的忐忑中，裴清晏笨拙地学着记忆中的裴父，可有一次，他学得严厉了些。

    小家伙红着眼，倔强又委屈，还不会说话，只将头埋在他的怀里，抽抽搭搭。

    裴清晏手足无措。

    要怎么做？他试着学裴母，哄了又哄，小家伙才转哭为笑。

    学着学着，裴清晏自己有些混乱了，他到底是娘亲还是爹爹。

    又或者，他到底想做爹爹，还是想做娘亲？

    纠结的夹缝中，真正的裴清晏仿佛挣扎了出来，他像是重新长出了血肉，在养育安哥儿的同时，也把自己救了出来。

    在孩子抓周宴那日，裴清晏去得匆忙，他匆忙换了外衣，可内衬领子里面藏着溅上去的血，靴子底下更是化开了一片血水，所幸都被蹭了个干净。

    他带着一身血腥气，在见到孩子之后，甚至不敢伸手去抱。

    可孩子叫“爹爹”。

    他叫爹爹。

    那只小手向他抓过来，把他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裴清晏拒绝不了。

    他像是反手抓住稻草的溺水者，将那个孩子紧紧拥入怀里。

    爹爹在。他说。

    裴清晏再次清晰认知到，这是他的孩子，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从那以后，朝臣发现裴清晏的手段温和许多，追求长远，不再总是一副想要把他们赶尽杀绝的激进。

    朝臣心想，这可真是难得，也不知道哪路菩萨感化了这个煞神。

    裴清晏切实感受到自己是一个爹爹后，整个人的精神都正常许多。

    要救的……裴清晏心想。

    他看着安哥儿在院子跑，第一次这么告诉自己——天下还是要救的。

    不然日后，他的安哥儿要怎么办？

    他手段温和下来，却发现，那些人的手段不会。

    安哥儿落水后，小小一个，气息微弱地躺在岸边。

    裴清晏心底冰凉一片，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声红了眼眶。

    直到确定他无恙后，裴清晏将他留给皇后照顾，而他自己，转身将一批人送进了诏狱。

    放出去的人很多，但当时死在东厂的人更多。

    背后的人仿佛怕他发疯又平静的搜寻牵扯到自己，飞快地斩断线索，甚至推出了许多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