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哥儿开心道：“奚元~”

    周奚元有些困惑，眼睛里面的震惊还没散去，他认真道：“安淮，我没见你温习功课，也从没见你早起背书。”

    安哥儿点头，爹爹交代过，如果有人在说自己和他不一样，或者说自己笨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用说，只要点头就行。

    但周奚元却红了眼睛，气得今天再也没理过安哥儿。

    侯天磊才不管，他和小弟们簇拥起安哥儿，一个个神情佩服，甚至有些膜拜，若不是施展不开，他们看上去很想直接拜一个。

    “二哥，你这么聪明吗？”有人喜气洋洋开口，特意站起来扫视一圈，哼了好几声。

    安哥儿点头，眼睛亮晶晶。

    中午吃饭的时候，安哥儿打开赵大送来的食盒，很失落地抬起头。

    赵大有些僵硬，默不作声侧过身体。

    安哥儿站起来，嗅到了一阵甜甜香香的气味，他今天不愿意去馔堂，赵大说今日要回去一趟，他期待了许久，可是爹爹不给他吃甜腻的点心。

    闻到味道，发现是他前面的周奚元。

    学院里并不强制要在馔堂用膳，知道都是一群小祖宗，只要合乎流程不嫌麻烦，天天让府上仆役带饭也没关系。

    安哥儿看看自己色香味俱全，超级丰盛的午饭，又嗅着前面的甜香味，主动伸出手，戳一戳今天怎么上午怎么不搭理他的周奚元。

    “一起吃呀，奚元。”安哥儿小声道。

    周奚元今天没胃口，看着家里送来加食的点心，正准备下午分出去，突然就被戳了一下。

    他低下眼睛，不理人。

    “奚元奚元奚元奚元……”安哥儿枕着自己的胳膊，闻着前面的甜香味，坚持不懈地喊道。

    周奚元唇角翘了一下，这才慢吞吞转过来，将家里送来的食物，与安哥儿的摆在一起。

    “吃吧。”他道。

    赵大松了口气。

    安哥儿顿时笑得眯起眼睛，两边没有褪去的婴儿肥鼓起来，“一起吃。”

    他将自己的推到周奚元面前。

    周奚元不习惯地嗯了一声。

    他的视线下意识扫过那些丰盛的吃食。

    材料做法都极为精细，甚至看上去比他食盒里的还要用心。

    这种程度，并不像是江南简单一个富商的做法。

    到底还是年纪小，他即使察觉不对，却无法更深入。

    周奚元动筷子，安哥儿见他吃了，才笑得眯起眼睛，主动伸手。

    他拿过虎视眈眈许久的甜点。

    赵大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见到这一幕又有些欲言又止。

    安哥儿就像是不知道，与他无辜地对视了一眼，然后默默的咽下嘴巴里的糕点。

    好吃，真好吃。

    安哥儿忍不住频频点头，赵大只能当做看不见。

    周奚元见此，将几碟子糕点全都推到了安哥儿手边。

    侯天磊回来的时候，见到这一幕气得跳脚：“早知道我也叫府上送了！”

    怎么就让周奚元找到了机会接近二弟！

    周奚元懒得搭理侯天磊。

    这次之后，态度游移的周奚元，终于忍不住，开始主动接近安哥儿。

    越接近，周奚元越受到打击。

    可周奚元又觉得，安淮这么聪明，他应该站在自己这边才对。

    周奚元自小优秀。

    他父亲是板上钉钉的首辅，百官之首，而他也从未拿过第二。

    人人等他长大，文华书院的院首就是他的目标。

    拿下院首一位，成为这一代学子领袖，进入国子监，顺理成章地科举入仕。

    周奚元的一切都被安排妥当。

    但偏偏遇到了安哥儿。

    此后无数次，月考期中考结业考大考小考……无数次的测验，安淮的名次始终没有变过。

    教授学业的掌教们惊叹不已，就连山长都投来了目光。

    周奚元看着，努力追着。

    他与安淮越走越近，可每次都有一个莽夫横插进来。

    对此，有着结拜亲哥哥名头的侯天磊根本不承认。

    

    然而这一切, 安哥儿却毫无所觉。

    他在长大，也在扬名。

    短短三年，整个文华书院都看向了他。

    安淮之名, 文华书院无人不知。

    从经史算学所有与脑子相关的课，安淮从来没有拿过第二名。

    越来越多的掌教看向他, 接触越深，他们情绪越复杂, 一方面，身为人师，约到这样天赋出众的弟子, 很难克制住激动的心情。

    另一方面, 又控制不住生出挫败感。

    安淮年纪不大, 可他的大脑像是海绵, 所有知识随他调用，但凡他想用, 就能信手拈来。

    这种吸收消化再举一反三的能力，已经不是简单的天赋。

    掌教们有种大半生所学，不如稚子三年所学。

    太打击人了！

    课上再一次被辩的哑口无言的方掌教, 散课后终于绷不住，心态彻底崩溃, 直奔山长, 推门就是：“我要回去闭关研学，再著解析！”

    方掌教很难不崩溃。

    他一把年纪了，说不过一个黄口小儿就算了, 问题是对方说的有理！他险些怀疑起自己坚持半辈子的学说！

    换一种说法，就是道心破碎。

    这可不得了。

    圣人言语，天下读书人并不是只有一派解析, 各家都有说法，只看谁能说服谁。

    读书人论起大道理，也是能吵得急赤白脸，上跳下窜的。

    对山长而言，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个闹到他眼前，张口就是要闭关的先生了。

    山长这次来不及躲，只能被原地拽住，听方掌教在他耳边诉苦，语气恼恨至极，可言语中又藏不住那份欣赏。

    所谓又爱又恨了。

    山长耐心安抚：“你可不能走，我回头定然训一训那小家伙，怎么能当堂驳斥师长！”

    方掌教当即竖眉：“我们传道授业，若是没有自己的想法，那不都是一群不开窍的朽木了？山长你这说的不对——”

    山长：“那你走，快些走。”

    方掌教撒手，当真就要走。

    山长：“也不知道要安排谁接任你，老夫想想，胡掌教如何？”

    “不行不行，那老匹夫最不开窍。”方掌教忍不住转过来，“安淮那性子，怕是能气得剪他胡子，到时候岂不是翻了天。”

    看着舍不得安淮，又转回来的方掌教，山长笑道：“那你再多留几年，我看，安淮留不了太久。”

    方掌教在旁边坐下，好一会，摇头叹气，“哪里来的小妖孽。”

    山长：“不走了？”

    “走不了啊，等他先走吧。”方掌教偷了一杯山长的好茶，低头喝茶的功夫，原先气恼的心情逐渐冷静下来。

    方掌教：“安淮的底子打得很好，这见识和手笔，不像是普通的江南富商。前段时间我过寿，他还送了我一只极品萧笔，上面盖印的大师，已经许多年不曾再做了。”

    山长在另一边坐下：“说明安淮用了心。”

    “一把年纪了，你少糊弄我，安淮到底是什么身份？谁家的孩子？”方掌教不耐烦打谜语，转头与山长对上视线，目光锐利。

    山长笑着摸摸胡子，“老夫也不知道。”

    方掌教与山长多年好友，见他这打官腔的模样就不耐烦：“你身为首辅，才从朝堂退下几年，一个孩子的身份你能不知道？”

    说到这，方掌教突然警觉：“你莫不是已经将那孩子忽悠到你门下了？”

    山长依旧只是笑，安安稳稳端坐在另一边，他着装朴素，气质从容，一把年纪了，看人温和带笑，但少有人敢和他直接对上视线。

    方掌教看出几分猫腻，倏地起身，反复徘徊几步之后，他叹气：“也好，若是有你做靠山，至少能护得住他。”

    如今朝堂局势越发僵持，安淮这样的孩子，如果赤条条的走上朝廷，哪怕是天纵奇才，也说不准未来的结局。

    俗话说乱世出英雄，在一潭死水的朝堂，安淮跃不了龙门。

    方掌教没说的话，山长也知晓。

    上一个天纵奇才，现在正顶着奸宦的名声，在朝堂上搅风搅雨。

    大多数人，往往看不到真相。

    回到讲堂，十几双眼睛目送方掌教散课后直接挥袖而去，唏嘘不已。

    他们从第一次的震惊，到现在已经淡定了。

    周奚元转过身，离安哥儿的桌子近了一些，有些无奈道：“你不能让着一点吗？”

    安哥儿如今已经九岁，身量抽高，眉眼也越发长开，脸边的婴儿肥还剩下最后一点，坐在位置上像是个小玉人。

    “我让啦。”安哥儿只觉好大一口黑锅，嘴巴一抿，看上去有些小小不服气。

    侯天磊才不管那么多，一拍安哥儿肩膀：“这是二弟厉害，方掌教一把年纪说不过，凭什么要安哥儿让。”

    周奚元与侯天磊这种一根筋的人向来是不愿意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