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无法左右学生们的念头。

    谁知投票没出问题，差点踩了其他的坑。

    不过最终结果也出乎他们预料。

    全院票数可以分成三比二，三成在安哥儿身上，另外两成散落在其他人身上。

    近乎碾压一般的胜利。

    偏殿内，陈山长亲自帮安哥儿整理衣冠，他动作间，有一种对待小辈的慈爱。

    安哥儿抬起头，忍不住笑了一下，头上板板正正的儒巾一下歪了点，陈山长连忙扶回去，斥了一声：“不准动。”

    安哥儿乖乖不动了。

    方掌教进屋道：“外面已经准备好了。”

    今天是文华书院新任院首的加身礼，全院师生就等在外面。

    方掌教望见陈山长谨慎认真的动作，神情略微一顿。

    他与陈山长也算多年好友，彼此年纪大了，在文华书院教书，看着岁月平稳，其实内里已经没了心气，好像那正在等死的朽木，连遮风挡雨的叶子都枯掉了。

    而陈山长比他要老得快。

    这人历经三朝，做过首辅，一辈子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却把大半辈子给了朝廷。

    到底是不甘心的。

    方掌教也不甘心，可他们年纪大了，想做什么也没力气了。

    可如今……方掌教无声打量，老家伙眼睛里面的暮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来的朝气。

    朽木里面像是生出了新芽。

    方掌教缓缓看向安哥儿。

    这颗小芽，能长成大树吗？

    明德堂外，满院师生汇集，侯天磊有些站不定，总是到处乱看。

    今天是安哥儿的加身礼，可他看着比安哥儿还要激动，连带着对周奚元都有了几分好脸色：“你说二弟做了院首，我日后逃课，他能把我的名字划掉吗？”

    “你觉得呢？”周奚元淡道。

    侯天磊仔细一想：“我觉得安哥儿不会，没办法，二弟就是太老实了，这种坏事他做不来。”

    容易受欺负。

    这么一想，侯天磊心中生起熊熊保护欲。

    此时礼乐声响，山长率先露面，他手持书院名铭印，含笑望向逐步向他走来的安哥儿。

    众目睽睽之下，他将铭印郑重交予新任院首。

    铭印脱手那瞬间，陈山长手中一松，心中也莫名一松，仿佛交托出去的，并不仅仅只是书院铭印。

    陈山长：“从今日起，你为文华书院新任院首，以此印，督率诸生……”

    安哥儿转过身，与文华书院众师生对上视线，手上轻飘飘的铭印的重量在增加，他的脸色难得认真。

    加身礼最后，全院学子齐声祝贺，默契地行揖礼。

    “贺安院首——”

    安哥儿站在台阶之上，向台下同窗还礼。

    一来一回之间，加身礼已成。

    安哥儿正式成为文华书院新一任院首！

    

    一晃就是一年。

    安哥儿十一了。

    

    文华书院最近是新生入学的日子, 新生之外的老生，已经提前返回学院。

    一群七岁的萝卜头，像是地里刚冒头的白菜苗, 水嫩嫩的散布在文华书院的广场外面。

    有的明显早就认识，站在一起就是一个无形的小圈子。

    落单的跟在自家仆人身边, 根本藏不住面上的紧张。

    杜当父亲去年终于从地方升到京城，估算着杜当的年龄也到了, 费心运作一番，才将他塞进了文华书院。

    因为从小不在京城长大，杜当说话有一点口音, 与周围一群同龄孩子相比, 他看上去更安静一点。

    他左右看了看, 悄悄跟在一群人身后进入学院, 努力让自己不那么孤单。

    前面有人扫了他一眼，但是这群人今天才熟悉, 很快又收回视线。

    杜当心里松了一口气，默默跟上，也有了心情去听他们在聊什么。

    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从刚才起就没有停下过。

    “你说我们能撞见安院首吗？”

    “哇, 我还没见过安院首。”

    “听说好些文会都请他，但安院首去的少。”

    “我爹说陛下都夸过他, 就是不知道人凶不凶？”

    “……”

    安院首？

    杜当知道一点, 他前段时间被家里抓着恶补文华书院的规矩，不过主要还是往他脑子里面塞人，知道谁是什么身份、谁家不能得罪等等。

    主要范围以同龄人为主。

    安院首说的不多, 家里只说别招惹。

    杜当听说那位七岁至今，一直都是第一，就连辩经也从未败绩。

    当年院首辩论, 直接上达天听，被朝廷整合改进后就用上了。

    杜当心生羡慕，对方今年也就十一，可家中长辈三催四请都拿不到的请帖，那位手上不知道浪费了多少。

    当晚，杜当急匆匆往外赶，他下午清点的时候，发现遗漏了装砚的包裹。

    小厮回去的时候有些迟了，等他再回来进入文华书院，就被拦在了外面，眼下杜当需要带着凭证亲自去将人带回来。

    这个时辰在外面乱走的学子不多，最热闹的就是新生的学舍，他路过几个苑，基本都是好几个人围在一个房间聊天。

    新生位置靠近后山，杜当要从后面绕到前面，越走越安静，他忍不住摸了摸胳膊，默默加快脚下速度，却不防一个踩空，原地栽进路边的草木里。

    “元哥儿，好元哥儿，你帮帮忙，拉我一把——”

    没等他爬起来，突然在偏角处听到一声压低了的少年声，语调末端微微上扬，透着下意识的亲昵。

    杜当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动了。

    “要帮忙的时候想起我来了？和侯天磊偷溜出去也不见你想起我。”墙面前站着一道身影，单手背在身后，正仰着头。

    杜当揉了揉眼睛，才看墙外面一个人似乎是挂住了，正对墙内的少年伸出手。

    “周奚元你有毛病啊，这个时候算什么账，快把安哥儿拉进去！到时候被监院发现了，我就说偷溜出去的也有你！”

    杜当瞪大眼，怎么墙那头还有一个？

    只见那边一阵折腾，挂在墙上的少年终于被拉了下来，没一会，又一个少年翻过墙头，飞快地从另一边爬了过来。

    他们穿着学院服，但很明显并不是新生。

    也对，这几个少年一看就十一二岁了。

    “元哥儿，是我的疏忽，当时看你在补觉，就没叫你，下次一定把你推醒。”

    中间的少年一边拍打身上的灰尘，一边笑着道。

    “谁？”

    一声质问突然传来，最后一个落地的少年眼神锐利，直直看向杜当的位置。

    安哥儿与周奚元同时看过来。

    周奚元不着痕迹上前一步，刚好挡住安哥儿身影。

    杜当唯唯诺诺上前，刚要开口，但他一露面，对面几位少年瞬间松了神情。

    安哥儿道：“磊哥儿，你吓到他了。”

    他上前几步，微微弯下腰，感受着自己俯视小孩的心情，对自己最近又拔高的个子非常满意，他捏捏杜当的脸笑道：“嘘，不要告诉监院啊，回头哥哥请你吃好吃的。”

    “安哥儿，只有你会被好吃的收买。”侯天磊活动着肩膀，又多嘴道，“你最近长胖了，我肩膀都被你踩矮了。”

    周奚元：“那是你自己矮。”

    杜当连忙保证：“我今天什么都没看到！”

    因为紧张，他压根不敢看这几位学长，只能任由脸蛋落入旁人之手，然而他垂下眼，正正好好看见眼前学长掖藏在腰带里的铭佩掉了出来。

    铭佩在对方腰上原地摇摆了几下，上面的纹路落入杜当眼中。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纹路。

    杜当结结巴巴道：“院、院首……”

    侯天磊豁了一声，“刚入学院的新生都认得你？”

    安哥儿低头，随手将院首铭佩捋正，反正已经进了学院，按照监院对他们的纵容，只要没被抓到现行都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你不会说出去的吧？”安哥儿确认。

    杜当连连点头，脸已经红了一半。

    周奚元看了眼天色，微微皱眉：“你们今天回来太迟了，该走了。”

    侯天磊还在揉肩膀：“还不是你磨叽。”

    安哥儿迈步回去，走前对杜当笑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周奚元道：“说出去又能如何？”

    安哥儿现在就是文华书院的宝贝。

    “我是院首，总要以身作则！”安哥儿道，“这次全是意外，再说我看那小孩好像特别紧张，大晚上的在外面，可别是被欺负了。”

    侯天磊凑上前，笑道：“安哥儿，等那铁匠将东西做好了，我们再去一趟。”

    周奚元狐疑道：“你们在准备什么？”

    他又忍不住叮嘱安哥儿，“你别被他带坏了。”

    侯天磊在他眼中，就是一只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