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天磊白了他一眼。

    “送给爹爹的礼物。”安哥儿眯眼笑了笑。

    闻言，周奚元不说话了。

    他们走得这么近，也都邀请过安哥儿去家里玩，也被安哥儿邀请过去他家里，但是安哥儿那位传说中的爹爹，他们却一次也没有见过。

    周奚元差点怀疑到底有没有这位爹爹。

    不过联想到安哥儿身上一二三无数的小秘密，见不到面的安爹，也只是里面稍微大点的秘密罢了。

    杜当目送安哥儿他们走远，心里莫名其妙咚咚乱跳。

    有一种别人还只能从传言中了解一个人，他却已经和对方见过面的激动。

    杜当小脸通红，走起路来都开始蹦蹦跳跳。

    小厮抱着包裹，一脸疑惑，完全不明白公子在兴奋什么。

    几日后，新生聚集在明德堂偌大的空地前，彼此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要做什么。

    他们乖乖在蒲团上坐下。

    还没安静一会，小萝卜头们就按耐不住好奇心，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要做什么吗？是山长要讲话吗？”

    “好像是要讲学，不知道是哪位掌教。”

    杜当竖起一只耳朵偷偷听。

    “我知道我知道，听说开课前，安院首会给我们讲学一次！”

    这是一道藏不住的骄傲声音，处在众人拱卫之中，也不知道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面上非常确定。

    杜当一下坐直了身体。

    很快，一道身影被催着上台。

    少年双眸如星，风姿初成，动作间衣袖翩飞，有种说不出的飒然，往那一站，众人就忍不住频频看去。

    安哥儿无奈一笑。

    无数颗小脑袋仰起，惊叹不已地看着他。

    周奚元一众人在不远处看着，不由失笑。

    周奚元道：“让安哥儿给一群七岁孩子讲学，真是大材小用。”

    “今年有些孩子进入文华，就是冲着安哥儿来，山长可不得让他露一面。”侯天磊哼笑一声。

    晨时的光线越来越亮，破开云层，温柔地洒落在安哥儿身上。

    仿若一只由阳光汇聚的大手，在无声抚过安哥儿之后，又轻柔落在那无数个仰起的小脸上。

    在远处旁观的陈山长，欣慰地看着这一幕，眼睛微微泛红。

    天终于大亮。

    ——

    在安哥儿五岁的时候的，裴清晏第一次收到安哥儿送的生辰礼。

    在那之前，裴清晏的生辰已经完全异化成了某种标志，全然失去了最开始的初心。

    裴清晏每年生辰是十月，他自己不关心，但是有很多认识的不认识的特别关心。

    首先是百官，这个时候捏着鼻子，也要送点东西到裴府表示一下。

    然后就是想要巴结裴清晏的一些人，总会在他生辰这几天送上大礼，裴清晏也不管贿赂与否，明目张胆地全都来者不拒。

    总之在裴清晏生辰这几天，裴府院子里总是堆的满满当当，各类贺礼源源不断，如流水般汇入裴府库房。

    那天管家如往年一般提前询问裴清晏：“老爷，像以前一样处置吗？”

    “对，这次将名单做全。”裴清晏视线平静扫过拥挤的庭院。

    倏地，他眨了下眼。

    大大小小的盒子里，一个小家伙跌跌撞撞地挤过来，周围东西太多拦住他的路，那小脸困惑的同时，还有点委屈，走到一半还偷偷踹了一脚某个拦路的大盒子。

    结果那大盒子上面摇摇欲坠的小盒子，直接掉在了地上，里面珍贵无比的珠宝像是漏掉的沙子，哗啦啦落到了安哥儿的身上。

    安哥儿吓得一呆，他身上闪闪发光，小手并在身前，有些心虚地抬起头看向裴清晏。

    裴清晏眼神温柔下来，将安哥儿从贺礼包围中抱出来，随手拿过一条挂在他肩膀上的翡翠链，“没事，拿着玩吧。”

    安哥儿推开：“不好玩，爹爹，这都是什么呀？”

    他小脸有些不开心。

    最近人来人往，爹爹都没法陪他了，他还不能随便往前院跑，这对一年到头自由自在的安哥儿来说，根本无法接受。

    “爹爹生辰快到了。”裴清晏道，“这些和去年太子送你的那一箱小玩具一样，都是别人送给爹爹的。”

    安哥儿听完，像是受到来了打击，好半天才小声道：“我没送。”

    裴清晏哄道：“安哥儿还小呢。”

    安哥儿抿着嘴巴不说话。

    几天后，裴清晏还没睁开眼，就先嗅到一阵香味，顿时警惕睁开眼，看清楚后，他又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裴清晏不太确定道：“安哥儿？”

    安哥儿揉揉鼻子，身上的草叶窸窸窣窣地掉，各种颜色的花瓣也不多，像是在花丛里打了滚，打眼一看小人全身色彩鲜艳无比。

    “爹爹。”他甜甜地笑。

    裴清晏摘下几片花瓣，努力不让自己去想府上的花园：“这是怎么了？今天起这么早？”

    安哥儿藏不住笑，嘴巴眼睛弯弯的，另一只背在身后的手突然举起来！

    一个大大的花环！

    非常显眼，花环还在往下掉花瓣。

    里面用细细的藤条编在一起，不过手法粗劣，好几处没能缠在一起，上面缠了许多花，还有不少装饰用的叶子，它们簇拥在一起，像是整个春天的颜色全在上面，鲜妍到了极致。

    “礼物！”安哥儿眼睛亮亮的。

    裴清晏的指尖麻麻酥酥的，第一下差点没能抬起来，他缓了好一会才轻轻笑道：“安哥儿编的？”

    安哥儿点头：“跟青铃学的，给爹爹的。”

    裴清晏现在根本想不起府上那些被糟蹋的花花草草了，他拿过花环，上面偶尔掉落几片花瓣，又香又美。

    裴清晏把它戴在了安哥儿的头上。

    白皙精致的小人，顿时像是小春神，随意一个动作，都灵动又鲜活。

    安哥儿咦了一声，他着急道：“爹爹，这是我送给你的。”

    裴清晏左看右看好一会，才意犹未尽地拿回来。

    那是安哥儿送给裴清晏的第一个生辰礼。

    此后本逐渐黯淡，又被裴清晏遗忘的生辰日，终于回到它最开始值得期待的模样。

    安哥儿十一岁这年，裴清晏三十五了。

    或许知道这一天会得到一个新礼物，裴清晏今日上值堪称和颜悦色，将好些人惊得心里直抖。

    而等他提前回家，就看到桌面上的盒子。

    安哥儿坐在旁边，偶尔打开看上一眼，见裴清晏回来，他迅速合上。

    “爹爹。”安哥儿笑得像是小狐狸。

    他们对视一眼，裴清晏神情看似平静从容，视线扫过那盒子，淡淡抚过衣袖，在旁边坐下道：“今年是什么？”

    安哥儿收敛些表情，“爹，是好东西。”

    他将盒子推过去。

    裴清晏打开后，瞳孔微微一缩。

    此时安哥儿的声音也恰到好处地响起。

    “爹，听说你最近在和兵部吵架，这个东西，能让你当他们一段时间的祖宗。”

    

    安哥儿在裴清晏眼中, 一直都像是还没长大的小猫崽，平日自带满级滤镜，今天这么凶巴巴地要让他当祖宗, 仿佛一下变成了会龇牙的幼虎。

    裴清晏微微挑眉，手上看似不经意抚过盒子, 实际用了几倍的定力，这才没有立刻打开。

    “你最近消息越来越灵通了。”裴清晏道。

    安哥儿摸摸鼻子, “爹爹，我好歹也是个院首。”

    还是文华书院的院首。

    文华书院这群国子监预备役，一个个把朝廷的热闹当八卦说, 安哥儿又是个没拘束的, 谁都能聊得来, 酒楼茶馆里多跑几次, 最近谁和爹爹对着干，他心里门清。

    当然, 还有太子殿下这个不瞒人的，他巴不得安哥儿全知道。

    裴清晏目光柔和，他摇摇头, 纵容地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也就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然除了安哥儿, 谁敢将手伸那么长。

    安哥儿扯开话题，面露期待，忍不住催促道：“爹爹快开快开。”

    裴清晏笑着低头, 他打开盒子，在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微微顿了一下。

    “这是……蹄铁？”

    自古以来, 马蹄的保护都很重要，小小一块东西，却是关乎国力的军事技术，因此历朝历代都在不断改良。

    如今的蹄铁大部分都是用粗重铁块，将那长钉直接扎入马蹄之中。

    这种方法已经固定许久，但已经存在诸多弊端。

    首要就是笨重，还容易伤到马，一两月就要更换。

    但是盒子里精心打造出来的蹄铁形状，似乎略有不同。

    安哥儿已经止不住笑：“是蹄铁，一个多月前意外撞见马夫给小火例行更换，真是好吓人。我想了大半个月，正好赶上爹你和兵部尚书吵架，熬了好几晚后画出图纸，现在正好将它当作生辰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