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令调侃道：“你急什么？”

    “写得好我才急。”明哥儿低头，又道，“这字写得真漂亮。”

    就是隐隐约约，有几分熟悉的影子。

    明哥儿抛去脑中想法，认真再看，只道是错觉。

    慕令刚才听得已经差不多了，在旁边跟着看了几眼后，忍不住道：“这人不露面，林公子却在，我们鲜少和他碰上，真不过去说几句吗？”

    明哥儿眼睛都不抬：“不去。”

    慕令随口一提，见明哥儿没兴趣也就算了，“给我也看看。”

    雅间。

    安哥儿的桌面上摆满了吃食，他与满桌糕点面面相觑。

    此时外面又传来一道礼貌的声音。

    “王家送来请帖，邀公子参加下月文会，愿与公子结交。”

    没一会，赵大神色麻木地又端进来一食盒糕点。

    安哥儿皱着脸：“已经放不下了。”

    赵大犹豫了一下，便没再往桌上摆。

    安哥儿看向青铃，他还没开口。

    青铃摸着自己微微撑起的肚子，无奈摇头：“吃不下了。”

    安哥儿又看向赵二。

    赵二打了个嗝。

    然后是赵大。

    赵大默不作声和安哥儿对视，缓缓摇头。

    安哥儿：“好吧，收拾一下，带回去分给府上，好吃的单独给费叔留一份。”

    另三人同时舒了一口长气。

    外面再次想起有节奏的叩门声。

    赵二迫不及待起身，“我去。”

    然而一转眼，他又回来了，“公子，这艏画舫的主人，秦家的少东家想要见你，他手里的盒子装的应该就是孤本。”

    安哥儿扫过满桌吃食：“罢了，我与他聊几句就回来。”

    今日见的市面，全落在吃食上了，那些人心思快，知道见面礼总要有点记忆，可着各式各样不同的糕点送过来。

    去掉款式重合的那少部分，剩下的足够安哥儿在岸边支起一个摊子了。

    秦柏耐心等待，对于对方将他拦在门外等回话的行为，他没有丝毫反应，目光落在手中的檀木盒，他微微垂下眼，似乎已经习惯。

    商贾之子，在许多人眼中，始终落于下乘。

    门内传来一阵轻快的跑动声，秦柏抬眼露出微笑，雅间门被拉开，他原地怔住。

    芝兰玉树的少年，含着笑，却不会过分柔软，眉目间清贵自生。

    ……奇怪，怎么感觉在哪里看到过？

    不过一瞬，秦柏迅速收敛神情：“公子，在下秦柏，敢问公子贵姓？”

    安哥儿眼神飘忽，似乎不是很想说。

    秦柏神情不变，正要带过时，却听对面道：“温。”

    温？

    温家长子就在宴会厅里坐着，也没听过温家最近又出了哪个风头正盛的少年，还是说不是他所想的那个温，只是同姓？

    秦柏脑中心思急转，面不改色笑道：“温公子，紫檀木盒中就是本次文会的魁首奖励，你可以打开看看是否有误。”

    安哥儿接过，弯起眼睛，心情愉悦道：“谢过少东家亲自相送。”

    秦柏心中怪异感更甚，好像还真不是他所想的那个温家。

    安哥儿心虚，不敢在这地方多露面，与秦柏简单聊过几句后，总感觉眼前的少东家看着他，似乎有一些出神，敏锐念头从心中划过，他面色坦然与对方结束聊天。

    回到雅间内，安哥儿迫不及待打开盒子，小心翻了几下，愉悦晃了晃脑袋。

    孤本难寻，今日这收获已经远超他的预料。

    若是江南文会动不动就是如此奖励，他觉得刚才送来的无数张请帖，也并非不能去。

    安哥儿转身，见到满桌糕点后，小声叹气：“收拾收拾先回去吧，回去太晚的话，这些糕就不新鲜了。”

    要是都准备睡了，这些就太浪费了。

    “是，公子。”

    画舫旁不远处一般会跟着几艘小船，如是有客人想要半途回到岸边，只要和画舫上小厮交代一声，就会招来一艏，免费将客人送回岸边。

    慕令靠在栏杆边观景，很快就注意到那艏载了人的小船慢悠悠远去，他眼睛尖，在安哥儿低头进入船篷时，一下就认出这是当时在县试外张口就是“小三元”的那少年。

    “明哥儿快看，就是那少年，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人。”他连忙一推身边明哥儿，语气迫不及待。

    然而他的声音，像是惊动了那少年。

    等明哥儿顺着看过去，没见到少年，倒是见到那正钻向船篷的侍女。

    侍女弯着腰，大半张脸一掠而过。

    ……好像有几分面熟。

    明哥儿恍了一下神，下意识直起腰。

    然而小船很快划远，里面的人影也不见露面，他们之间距离拉开，明哥儿只得了匆匆一眼。

    明哥儿险些出声：“等——”

    察觉失态，他当即收声。

    那点疑虑在后面游玩时，总时不时从心头上跳出来一下，明哥儿后半程的心不在焉，就连慕令都看了出来。

    慕令调侃道：“你怎么像是被勾了魂，难不成还能是因为刚才那名侍女？”

    明哥儿轻轻摇头。

    那点影子很缥缈，他莫名地在意。

    慕令见此没再逗他，看了眼天色，觉得时辰差不多，主动道：“今日就到这吧。”

    明哥面露歉然，却没解释，而是与慕令约定明日再聚。

    两人分开之后，明哥儿依旧念着此事。

    与此同时，一封被费全悄默默阻拦许久的信，也终于从京城到了温明远的手中。

    

    明哥儿刚到温府, 就察觉府上气氛不对。

    他让人将东西送到平哥儿院中，问道：“府上发生什么事了？”

    那丫鬟面露古怪，低头轻声道：“公子, 还是你亲自过去一趟吧，老爷夫人都在内堂。”

    明哥儿微微皱眉, 这个时辰……

    “平哥儿呢？”明哥儿又问。

    丫鬟：“小公子也在。”

    明哥儿颔首，迈步寻去内堂, 远远就见里面灯火通明，温明远的脸色凝重。

    “爹，发生什么事了？”明哥儿转过视线, 注意到娘亲也皱着眉, 一副愁得不行的模样。

    温明远还没开口, 平哥儿突然跳起来, 生气地踹了一脚身后的椅子，“是莫名其妙不见的二哥！”

    温家兄弟因为年纪小不记得安哥儿这事, 就像是轮回了，又一次上演。

    当年安哥儿走的时候，平哥儿才两岁。

    那点分开时又踢又踹的大闹, 早就被平哥儿忘在脑后。

    由于想到明哥儿当时，这些年陆云铃在平哥儿面前时不时就会提及安哥儿, 她有意想让平哥儿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哥哥。

    但事情过犹不及。

    平哥儿一边好奇一边烦躁, 时日长久，对这个二哥都不知道是讨厌还是期待了，现在爹娘发愁, 他顿时就炸了。

    明哥儿面上一惊：“安哥儿？！”

    恍惚间，明哥儿眼前闪过安哥儿那张小脸。

    记忆已经逐渐模糊，但随着明哥儿去想, 一些模糊面孔也跟着浮出。

    京城裴府来的信就在桌上，温明远将事情简单说过，便让明哥儿自己看了。

    陆云铃道：“如果如信上所说，安哥儿早半个月就该抵达金陵了，就算路上出了岔子，也不该一点消息也没有。”

    “这信抵达的时间也不对。”温明远道，“倒像是被人故意拦着。”

    可为什么不销毁呢？

    如果安哥儿真出事，将信销毁，安哥儿出事的消息传回京城，至少会推迟一两个月。

    可若是没事，为什么半点消息也没有？

    温明远苦思冥想，却不得要领。

    “……爹。”明哥儿突然出声，“我好像知道安哥儿在哪。”

    明哥儿此时已经看完了信，方才让他一直在意的半张脸，像是劈下来的闪电，直直穿透迷雾。

    他想起来了。

    温明远与陆云铃同时看向明哥儿。

    “我方才看到了青铃。”明哥儿缓缓道，喉咙莫名干涩。

    陆云铃惊得起身：“你在哪看到的？！！”

    她自然记得青铃，安哥儿身边的这位侍女，名字里可是和她都有一个铃字，有这个记忆点在，她很难忘记。

    明哥儿将方才匆匆一眼的首尾说清楚，最后道：“所以，安哥儿应该已经到了金陵。”

    陆云铃好笑又好气，原地又坐了回去：“这孩子，真是胡闹！”

    “这么说来，安哥儿没回家，是因为在外面玩？”温明远缓缓道，“我说谁能截住裴清晏的信，原来还是自家人。”

    平哥儿生气了，他道：“他都不想回家，我才不要这个二哥！”

    陆云铃轻斥一声：“不许胡说。”

    “偏心！”平哥儿悄悄道。

    明哥儿：“终归只是猜测，还是要先找到安哥儿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