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是普通宴席，二楼有主厅，还设有一圈的雅间，推开窗就能赏景。

    至于三楼，虽然是画舫最高处，却不对外开放，一般是主人家自己单独使用的地方，亦或者供最尊贵的客人所用。

    总之极为私密。

    秦家是江南最新发家的商户，按理说很难被世家看得上眼，偏偏背后大有来头，听说是背靠京城的大人物，再加上生意做的红火，多少会给几分薄面。

    而秦家如今的少东家也在明山书院，与一些世家子弟交好，这次免费邀请，大部分也都来了。

    如今科举限制不如前朝绷紧，从商者祖上三代不从贱业，身家清白者皆可入仕。

    可这不代表没人暗中嫌弃他们满身铜臭味。

    商人世家被看轻惯来如此，他们做梦都想让后辈通过科举洗白身份，真正踏入另一个阶层。

    可能带动整个家族的子弟，数百年来寥寥无几。

    安哥儿左右看看：“二楼吧。”

    此时三楼。

    “宇哥儿，你不气吗？”有少年拍桌怒道。

    少年抬眸，一张脸生得颇有韵味，只是略一抬眸，总有几分似笑非笑，让人莫名底气不足，“别总拿我开头，又不是没请你，秦柏开门做生意，难不成要让他贴个牌子，写上温文鳞不准进？”

    宇哥儿名唤沈成宇，沈家嫡系这一脉就他一个孩子，小时候曾经走丢过，被寻回来后性子就变得有些古怪，心情好的时候说什么都可以，不好的时候谁说都惹他烦。

    先开口的少年已经习惯，但心情依旧算不上好：“早知道今天就不来了！”

    他见那温文鳞就晦气。

    秦家少东家秦柏从外面走进，单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刚才的对话。

    他笑道：“不去二楼玩一玩吗？今日文会的奖励我花了血本，是一套前朝孤本。”

    这话一出，在座的几位少年神情都有所松动。

    “宇哥儿，要不下去看看？”有人问道。

    沈成宇眼睛一瞥，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行。”

    二楼主宴会厅。

    入座之人有几十，正座是一位享有盛名的先生，摸着胡子正在出题。

    赵二神色淡定从里面出来，径直进了最近的一个雅间。

    “公子，温家大公子也在。”他道。

    安哥儿正靠窗坐着，闻声转头时，外面的灯火从他眼中流过。

    “还好让你进去看了。”安哥儿道，“不然就直接打了照面。”

    青铃道：“安哥儿，其实温家大公子不一定能认出你来，毕竟都许多年了，到时真碰上大不了打死不认。”

    安哥儿摸摸脸，好奇道：“我和小时候变化大吗？”

    青铃仔细打量一会，反倒迟疑起来，若说变化，这么多年不可能不大，但她看着安哥儿，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能和小时候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对上。

    “我看着你一路长大，说出来的不算数。”青铃道。

    安哥儿：“你看，变化不大吧。”

    对于自己这张脸，他心里还是有数的，爹爹偶尔看久了，不自觉会皱起眉，显得忧心忡忡，也不知道在防着谁。

    赵二看准时机，将文会的奖励说了出来。

    安哥儿注意一下转移过去：“东西不错啊，东家很大方。”

    赵二笑着补充道：“可以不露面，公子要是想参加，可以将几轮的答案写下来，由我依次转交。”

    二楼主宴会厅。

    慕令将写着答案的纸张交给专门的小厮，扭头却见明哥儿面前的纸依旧干净，竟是一个字也没写。

    “你不玩吗？”慕令道，“你不会是嫌弃无趣，在让着我吧？”

    明哥儿摇头：“看你对面。”

    慕令抬头，就见到沈成宇一行人正依次落座，见他看过来，其中一个家伙对他阴阳怪气地冷笑一声。

    “这群家伙……”慕令头痛，“都忘了，秦柏和他们走得近，不可能不请他们。”

    明哥儿直接将纸翻过面，示意不参加：“在书院争来争去的就够闹心了，今日出来放松，没必要再争。”

    慕令：“就是可惜了那套孤本，既然你不参加，那我也算了，今日就等着看奖励花落谁家吧。”

    在场有名声初显的其他人，比如上座先生旁的那位林公子，这些年在江南名气不小，来历却成谜，有他在场时，魁首很少旁落它家。

    似乎察觉到慕令的目光，正垂眸落笔的林公子抬起眼，朝他很自然地点头示意。

    “名气大，脾气也好。”慕令忍不住道，“这次就让沈成宇和他斗吧。”

    他话里不乏欣赏意味。

    明哥儿却无意识地皱了下眉，这点情绪的外露，连他自己都没感觉出来。

    “林公子大沈成宇九岁，就算是赢了也没什么好说的。”明哥儿道。

    慕令毫无所觉，点头道：“你说的也是。”

    几轮下来，慕令与明哥儿就算不参加，也听得很有意思。

    慕令道：“这几轮各有胜负，里面有个家伙也不露面，只要他出手就必赢，文采斐然却行躲闪，未免有些不妥当了。”

    场内出手的都是年轻人，虽然没有明文规定有年龄限制，但不露面，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以大欺小。

    “放心，人没露面，秦柏却接着送吃食的缘由让小厮去了一趟，应该是已经见过，他心思向来缜密，想必是没有问题。”明哥儿淡声道。

    直到最后一轮，众人还在苦思冥想之际，那熟悉的小厮又带着答案出场，好些人正在讨论，见到这小厮，视线不由跟着偏移过去。

    沈成宇正开了个头，见此将手中毛笔一摔，很是无趣道：“不写了！”

    “宇哥儿？”秦柏试探地喊了一声。

    沈成宇看起来却没像在生气，道：“前面轮次不够，这不一定赢，等结果。”

    不过他明显还是有不爽快的点，“下次必须露面参加，这么玩真憋屈。”

    全程被一个看不见的家伙碾压。

    秦柏笑着应下。

    林公子在离上座先生很近，他将自己的观点口述出来，在众人若有所思之时，那先生却合掌大笑。

    “广白。”先生叫林公子的字。

    林公子名林华望，字广白。

    他就像是慕令所说的那样好脾气，就算被打断了话，也只是恭谨一笑：“学生在。”

    先生道：“你要输了。”

    林华望神色不变，不卑不亢道：“学生洗耳恭听。”

    先生却道：“你自己来看吧。”

    林华望闻言上前，从头到尾挑不出毛病，却在接过纸张瞬间，手上一抖，险些没能拿稳。

    先生笑道：“怎么反应比我还大？”

    林华望喉咙发紧，入目满篇字迹熟悉，就连那人惯用行文都一模一样，他险些梦回前世，头皮都是一炸。

    他定了定心神，与先生简单说过几句，重新再看。

    但林华望一半心思在这，一半心思已经完全跑远。

    温怀安什么时候来的江南？他一直让人盯着温家，明明温家毫无动静。

    林华望在江南呆了这么久，感觉骨头都被这里的烟雨泡软了，突然重见前世宿敌的字迹，奇妙的危机感涌上来，情绪跟着变得激荡。

    仿佛温怀安回到温家，那个既定的未来也终于要开始转动。

    “学生认输。”林华望拱手。

    与此同时，他的某种直觉又在该死地跳动。

    如果没记错，温怀安如今才十二岁，一来就断了他的连胜。

    克星！

    林华望直觉日后的日子，绝不会再像是之前那样平静。

    最后定夺是几轮一起算，有一拼之力的到最后一轮，其实就剩下一个林华望。

    他一认输，本次文会魁首已定。

    林华望的视线，跟着那小厮退场的方向看去。

    他知道温怀安就在那个方位的雅间之中，但最后林华望压下所有心思。

    温怀安这人十分矛盾，说他多智近妖，却心思率真，有些时候甚至不通世俗，偏偏对谁都有几分怜悯，看谁都好像能一眼看透。

    林华望在没有准备充足的情况下，摸不准如果他们相遇，对方会不会三言两语察觉出不对劲。

    毕竟对方前世，总好像有几分未卜先知的神异。

    林华望称神异，其实世人大都称为运筹帷幄。

    什么什么就能决胜于千里之外。

    林华望心中酸酸的。

    秦柏接过船上小厮手中的孤本：“我去送。”

    “是，少东家。”

    沈成宇撑着脑袋：“你想结识的话，早前送吃食就该亲自去。”

    秦柏笑笑，没说话。

    另一边。

    慕令啧啧称奇：“果然是那人，我都想要结交一番了。”

    那纸张正传到他们这边，慕令正要伸手去接，一只手却横空插来，是明哥儿抢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