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所有人都能看到，安哥儿手中不停翻页的书本，许多页他只看一眼，就平静地翻了过去，没一会他就放下手中的，开始从身边拿下一本。

    经生负责整理书籍，他们在旁边面露紧张，一直关注那些看起来要倒下来的书堆，但又没一个上前说什么。

    藏书阁不准喧闹，虽然没人窃窃私语，但是彼此对看的眼神里，都透着震惊与茫然。

    慢一步跟过来的明哥儿，见到这一幕后也是一惊，他迟疑过后，上前几步。

    安哥儿的神情，难得显出些许淡漠，动作有条不紊，目光平静巡视，没一会又是一本书被他放下。

    明哥儿轻声试探道：“安哥儿？”

    安哥儿耳朵一动，自然抬头，见到明哥儿，眼睛一弯，下意识透出些亲昵来。

    他小声道：“大哥。”

    明哥儿视线扫过那一堆书，注意到许多都是农田水利相关，他没问什么，只道：“今日我们要回家，你忙完了吗？”

    “还差几本就能看完，稍等片刻。”安哥儿说完，手上动作不停，他重新低头，照常翻阅书页。

    平哥儿不敢说话，他对二哥身边堆积如山的书籍满心敬畏。

    等他轻手轻脚走到明哥儿身边，平哥儿才小声开口：“大哥，二哥在~做~什~么？”

    明哥儿揉了下额穴，不太确定道：“……看书、吧？”

    安哥儿说稍等片刻，最后果然只有片刻。

    明哥儿与平哥儿，以及周围悄悄围观的几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安哥儿翻完最后几本书。

    安哥儿起身，拍拍手，“我看完了。”

    他正要伸手抱起一撂书放回原位，等候许久的经生忙不迭上前：“我们来就好。”

    安哥儿歉然道：“麻烦了。”

    直到出了藏书阁，明哥儿哑然许久，才道：“安哥儿，你都……记下来了？”

    “记了个七七八八吧。”安哥儿含糊道。

    那些书都是许老师让他看的，他特意抽出大半天，就为了一口气看完，陆成慈给了他牌子，那些经生看到后都会主动帮忙。

    像是一次性拿那么多书，在旁人手中都是胡闹，没一会就要被经生赶出来，但安哥儿手持那个牌子，即使经生们再无法理解，依旧不会说什么。

    平哥儿吓得不轻：“二哥你就看了一遍，怎么就能记下七七八八了？”

    他一本书半个月都记不下来！

    刚才那一堆，别说记了，他一年都看不完！

    明哥儿好像懂了，为何外祖父心念安哥儿这么多年。

    这已经不能算是简单的记忆力好了。

    明哥儿没问安哥儿看那些书做什么，一口长气吐出那些震惊，他笑笑：“回家。”

    然而他们走后，安哥儿今日所举，却在明山书院留下来的学子中传开，许多人只道哗众取众。

    江承福除了长休，基本都在学院，偶尔会在金陵置办的宅子住上两天。

    结果出来散心，正好听到一群人语带嘲讽，轻笑不止。

    “这是在学文华书院那位安院首？当众表演过目不忘？”

    “真是天真，安院首过目不忘是出名，但他更出名的是那些实策，屡屡上达天听，谁人不知。”

    “学表不学里罢了。”

    “……”

    江承福气得就要上前。

    下一瞬，凉飕飕的语调说着话，一下拦住了江承福向前的脚步。

    “蠢货。”

    这话引来那些人看过来时，一把石子噼里啪啦丢过去。

    不少人当场跳脚，个个避之不及。

    “沈成宇，你就是个疯子！”有人骂。

    沈成宇靠在廊柱下，身边几个少年嘻嘻哈哈扔石子，而他自己有一下没一下捡着手心的石子，一个一个往外丢。

    他丢得少，却很准。

    刚才开口的几人，一个都没躲过去。

    江承福往后避了避，没有贸然上前。

    符高在旁边看着，等那群人散了，他才道：“你出手是在偏袒温怀安？”

    “不。”沈成宇笑，“我出手，是因为我是个疯子啊。”

    符高打量他，最后没说什么。

    转眼就是府试。

    要参加府试的学子提前几天就请了假，明山学院顿时空了一小半。

    明哥儿上次带着安哥儿，距离府试就几天的功夫，索性就没再回学院，直接在家中备考。

    府试有三场，比县试更严格，三场考完大概也就六到七天。

    知道两个哥哥要大考，平哥儿这几天走路的声音都轻许多。

    这天他溜到温府后院，却在池塘边看见了安哥儿。

    平哥儿顿时欢喜道：“二哥！”

    安哥儿正在用树枝扒拉岸边，看着泥块石子往池塘里面掉，面露沉思。

    他听到声音，转过头笑着道：“平哥儿别过来，岸边滑。”

    他起身，树枝往后一丢，顺手拉着平哥儿往回走。

    “二哥你在看什么呢？”平哥儿忍不住回头。

    安哥儿：“我看池塘里的水位涨了不少。”

    “年年都涨，过段时间就下去了。”平哥儿理所当然道。

    安哥儿摸摸他的脑袋，笑了笑。

    平哥儿有点羞：“二哥，我就比你小三岁，老摸我头，要是长不高怎么办？”

    安哥儿：“不会，这都是骗人的。”

    平哥儿怀疑看他。

    平哥儿道：“二哥，你不温书吗？马上就要府试了。”

    “温书了。”安哥儿面不改色。

    当晚，温明远将安哥儿与明哥儿叫到身边。

    “明日就是府试，今日早些睡。”温明远说完，又不太确定道，“你们需要我教导一二吗？”

    他记不太清自己府试时紧不紧张了，当时温父也是同样叮嘱他早睡。

    明哥儿缓缓摇头。

    安哥儿则有些茫然，他想了想：“爹要教导什么？”

    安哥儿向来如此，很少让人话语落空。

    就是此时的情况，温明远倒希望他让自己开口落空一次。

    温明远沉思片刻，“还是早些睡吧。”

    府试的难度要比县试高，应天府也高于江宁县，但是还没到他需要担心的难度。

    孩子太聪明，当爹的就很难有成就感。

    明哥儿淡定道：“爹，我先回去睡了。”

    安哥儿刚要跟着走，就被温明远拉住，“安哥儿等会，京城来了信给你。”

    

    安哥儿本要跟着明哥儿, 闻言脚步当即转了回来，克制地抿了下唇，眼睛里的期待完全藏不住。

    “爹？”

    温明远心下一酸, 从旁边抽出一封信，语气温和：“嗯, 裴清晏给你的。”

    安哥儿欢喜接过。

    温明远见状，笑道：“听说你要拿小三元？”

    安哥儿攥着信, 轻轻点头。

    温明远见此心中一软：“好，我今年等着给你办庆功宴。”

    回到房间。

    安哥儿打开信件，入眼就是熟悉字迹, 他眉眼一松, 忍不住就带出几分喜意。

    信应该是特意赶在府试之前送来, 裴清晏压根没经历过府试, 但他这段时间逮住朝上考过府试的官员搭话，那些官员直到最后聊完, 依旧一头雾水。

    倒是让裴清晏顺理成章地套出许多经验。

    裴清晏再化零为整，硬是写出许多，字句斟酌良久。

    安哥儿看完, 心里面满满的，他弯起眼睛, 第二遍再看, 不停地跟着微微颔首。

    第三遍不用再看，安哥儿已然全部记下。

    烛火轻轻晃动，安哥儿抬笔落字, 开始给远在京城的爹爹写回信。

    少年眉眼长成，投在侧窗上的脸部轮廓也越发清晰。

    次日。

    温家要考府试的子弟聚集，这次负责带队的是温家三房温宏永, 明哥儿带着安哥儿过去。

    “侄儿见过三叔。”明哥儿与平哥儿道。

    安哥儿也跟着乖乖行晚辈礼：“侄儿见过三叔。”

    温宏永身上的气质与温明远有几分相似，但是他看上去要更洒然一些，大手一伸，依次摸过三个侄儿的小脑袋，“府试不要慌。”

    平哥儿：“三叔我不考！”

    所以可以不摸他脑袋。

    温宏永哈哈一笑，故意摸了第二下。

    平哥儿气得龇牙。

    温宏永的视线不着痕迹扫过安哥儿，对这位面都没露，却先将县案首名头送到温府的侄子记忆深刻，本觉得该是个不怎么规矩的小家伙，现在看着却不太对得上。

    他收回视线，对着所有温家少年扬声勉励了几句。

    众少年默契拱手，齐声壮大士气。

    “谨遵教诲！此行必不负温氏清名！”

    安哥儿与明哥儿站在队伍前方，二人微微俯首，温家年轻一辈为首者，一眼鲜明。

    马车上。

    平哥儿也钻了上来：“大哥、二哥，这次明山书院在压你们两个谁能拿下府案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