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稳定性太强。

    多少拿下大三元的人物，童试时期都未必能拿全小三元。

    江南是出了名的学风浓厚，向来卧虎藏龙，谁都不敢打包票，自己一定能拿下案首，但安哥儿一开口，就是小三元。

    古来天才不少，但能包揽六元者，还需要天运眷顾。

    某种程度上，天才本身，不就是得天眷顾吗？

    于良：“现在大半个江南应该都知道你，若是你院试再夺魁，整个江南都要知道，温家有个小神童。”

    不是谁都会选择在一年内连考三场。

    安哥儿从小被爹爹夸到大，闻言只是眨眨眼，对“小三元”背后的难度及意义，并没有太深的感知。

    见此，于良微微叹气。

    孩子太聪明，这也算不上傲慢，可若是没人托底，就容易暗中吃亏。

    安哥儿道：“先生放心，我有分寸。”

    陆成慈忍不住一把夺过于良手中的喜报，他放在眼前看了一会，心下宽慰。

    真是可惜，怎么偏偏不是他家的孩子。

    陆成慈将喜报还给安哥儿：“院试还有两月，不要轻看，这两月你专心备考，不用总是往我们这边跑。”

    “院试讲究正统，最忌讳离经叛道。”于良当年吃过这种亏，也叮嘱道，“切记，没必要和人在卷面上争一时之气。”

    院试是学政亲自主持阅卷，江南那位学政更是出了名的古板，今年是任期最后一年，明年说不定就要调回京城。

    他们都觉得安哥儿乖。

    但是相处久了，又总觉得这孩子骨子里有些异于常人。

    于良：“千万不要胡来。”

    安哥儿：“我从没有胡来过，老师放心。”

    他对于良弯眸一笑。

    一月后。

    京城。

    司礼监。

    秉笔太监陈伦，抬手随意遮了下光，注意到张宁抱着东西，脚步匆匆去了掌印太监的值房，语气一扬：“今年掌印出宫的频率低了很多。”

    身边的长随低声应是：“已经连续半月没有出宫了。”

    “小殿下呢？”陈伦突然问道。

    长随：“……公公，皇后那边护得紧，我们不好伸手。”

    陈伦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值房内。

    张宁将顺路带过来的东西放下，语气有些急促：“掌印，东西做出来了。”

    裴清晏神色平静，起身干脆利落道：“走。”

    张顺跟上。

    见张宁才进去，裴清晏一行人就出来。

    陈伦远远行了一礼，垂下的眼看不出表情。

    张宁走在侧边，他如今已经二十出头，个头这些年逐渐养起来，垂着眼跟在裴清晏身边，略显沉默，语调却没慢上多少。

    “直辕犁根据图纸已经改进，其他农具好做，也都已经做出了样品。”

    张宁说这话时，眼睛闪出光彩。

    安哥儿的图样是半成品，可张宁这方面的天赋太高，他又从小跟着安哥儿，从收到那信开始，就日夜琢磨。

    跟着他的人对着图纸无处下手，张宁也看出东西不寻常，全程自己动手，已经熬了好几个大夜。

    到了地方，裴清晏一眼看到田地上正在使力的新东西。

    一群人围着，惊叹声不止。

    见裴清晏来，他们连忙散开：“厂公！”

    犁辕、犁头、犁评……

    能看见的地方，全都做了改进，原先长直向前的犁辕现在变成一道漂亮的弧形。

    裴清晏伸手去碰，拴在前面的老牛打了个一声喷，见这人不是冲着它，才低下头继续哞了一声。

    老牛拉着身后的东西，慢悠悠地走过裴清晏的身边，显得格外惬意。

    裴清晏缓缓后退。

    往日田地里，两头牛才能拉得动的东西，此时一个人一头牛就能扶住。

    “一头牛就够了？”裴清晏问。

    张宁道：“回厂公，是的。原先直辕犁需要两头牛才能拉得动，现在一头牛足矣。曲辕短小，减轻了犁具整体的重量，掉头转弯也比之前更为灵活。”

    他蹲下身，指着下面示意：“犁评还可以调节深浅。”

    这一点是张宁上手改进的，看似不起眼，却至关重要。

    这意味着不需要第二次深耕，就能一步到位。

    张宁对于亲手做出来的东西极了解，许多次裴清晏还没开口，他就已经说了出来。

    眼前新犁已经可以作为成品直接推广开。

    旧犁要用两头牛，一日最多只能耕约三亩田，但是新犁只需要一头牛，所耕田亩却直接翻倍。

    这才是真正的事半功倍。

    也是真正落实到民生上的实绩，世家向来爱用此类拿捏农户，若是由朝廷推广，农户对于世家的依赖性将会有一定减弱。

    日后再做事，这份民心天然有了偏颇。

    裴清晏脑中已下意识为安哥儿想好所有，可他猛然惊醒，安哥儿至今才十二岁。

    张宁已经说到其他农具，连最常见的耙，都做了新。

    裴清晏微微阖眸，险些怀疑眼前极不真实。

    他想起那日，江南来信。

    信中又是一封熟悉的喜报，内容也类似。

    可却意味着安哥儿越走越远，他身上的某些东西，已经开始藏不住，江南实在太小，他总有一日要回来。

    裴清晏沉声道：“张顺。”

    张顺：“属下在。”

    “去将太子请来。”

    张顺领命离开。

    这处地方隐秘，裴清晏心想，也该让太子长大一些了。

    他当年将安哥儿带进宫，本就希望太子能成为安哥儿的底气，后来事情发展太过顺利，天下事态又逐渐平和，裴清晏的视线，自然而然地从太子身上移开。

    可如今安哥儿成长太快。

    在工部还在关注蹄钉的时候，他们发现，小殿下又给他们带来好东西。

    太子上朝，亲自举荐了司礼监一小太监，开口便是要在工部单独成立一个度作司，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太监担任官职，隶属于工部，却与工部成协同关系。

    这不就是分权吗？

    都有工部了，干什么还要再多一个度作司？！

    工部尚书顾不得体面，当场气得跳脚！

    

    工部下面本就有去水部司营缮司等, 可它们隶属于工部，最高官职是郎中，拍板做决定的始终是工部尚书。

    太子张口就是一个不受他直接管控的度作司。

    然而工部尚书上前一步, 还没来得及发火反驳。

    太子就不急不缓地堵了回来，一转头就说举荐人也有小殿下, 那小太监如何天赋出众，光是蹄钉就能直接上手, 若是当时他在，工部那边至少能省下一半研究时间。

    皇帝坐在龙椅上，他听完后, 稍微压下手, 示意太子缓一缓, 转头看向工部尚书詹江。

    詹江立刻上前, 他一颗心差点随着太子开口气到爆炸。

    比起今年才开始在朝堂上历练的太子，他毕竟是老臣了, 即使刚才失态，真要开口时却有理有据。

    他言及祖制，又说工部抽不出人, 半点没说自己的私心。

    詹江大气凛然站在那里，他一说完。

    皇帝和太子默契地揉了下额。

    裴清晏淡淡笑道：“变与不变全看陛下, 否则天下如何推陈出新, 既然工部抽不出人，那度作司的人就不从工部抽好了。”

    詹江眼皮一跳。

    太子当即道：“没错，工部无人, 就从民间调取，天下能工巧匠者无数，度作司不看文墨, 只看手艺。日后若是有人研究出新物，便以此封赏。”

    度作度作，走的是设计和制作的路子。

    身为工部尚书，詹江从名字上能听出他们的打算，可一个隶属工部，却独立于他管控的部门机构，就像是一条直路上横空分叉出的小路，他无法知道小路的尽头是什么。

    詹江思及小殿下，短暂动摇一瞬，但很快恢复理智。

    事关重大，没多久，有其他官员开始帮腔。

    皇帝偶尔说上一两句。

    最后太子暂退一步，言及可先选人，给他们时间，若是真做出改善民生之物，工部就要多设一司。

    至于那名叫张宁的太监，可与工部联手负责蹄钉改进一事。

    詹江还要再说，突然反应过来，“改进？”

    蹄钉还能再改进？

    他脑子一下卡了壳。

    兵部尚书钱良面色大喜，迅速听出太子话中意思，他本能抬头看向裴清晏，对方神色舒然淡漠，那死样子他看一眼心中大概有了猜测。

    钱良当即上前一步，也顾不得詹江下意识瞪过来的视线，直言道：“太子所言不假，既然詹大人说人空口白牙，总不能连个机会都不给，就率先下了定论。”

    反正不是兵部强行多了一个司。

    钱良口中不停，义正言辞。

    詹江气得牙痒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