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首辅周立坤眸光微微一闪，他正在犹豫，耳边突然响起纪康德的声音。
纪康德神色平静，只道：“太子有理，詹大人大可一试。”
太子就这么看着原先冷眼旁观的众臣，转瞬就能因为他口中的一个饵，纷纷跳上棋盘。
他强行止住想要看向裴清晏的视线，心中若有所思。
周立坤没出声，但是曾子安上前一步，户部也站了出来。
詹江捏着鼻子认下了这群要塞进工部的人。
但他没准备上心，心中暗骂一群同僚，太子口中蹄钉改进真假未知，就一个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想到将蹄钉图纸送到工部的小殿下，张宁似乎一直是小殿下的长随，詹江叹了口气，想着只当养了一群闲人。
小殿下名下有产业，若是他非要将蹄钉挪到自家，再与朝廷合作，有皇帝裴清晏在背后撑腰，詹江也不能说什么。
可小殿下没有。
次日。
詹江去见了张宁等人，他目光打量张宁身后几人。
个个像是民间最不起眼的工匠。
詹江诧异道：“就这几个？”
张宁态度极好：“回大人，就这几个。”
也不多。
詹江微微点头，带着几人去了工部衙门。
安置好几人，詹江背着手转了几个圈，最后还是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张宁。”
张宁：“小的在。”
“太子之前所说，那蹄钉？”詹江不见得全信，可还是有些半信半疑。
张宁抬头，脸色认真，他凑近一些，小声道：“殿下确实与我说过，还能再改。”
詹江手抖了一下，努力镇定道：“如何改？”
“大人请跟我来。”张宁向里走去，随手拿过笔和纸。
詹江总觉得自己一个工部尚书，让走就走，好像有些丢份，但还是耐不住好奇，状若淡定地跟了上去。
“大人请看，小殿下曾经说过，蹄钉技术成熟后，以此为基础可以再改蹄掌。” 张宁手上功夫娴熟，纸面上很快出现图案，“可以在蹄掌底部再装一个滑槽，有了这个接口，就可以快速更换蹄掌，实现一马多用！”
詹江扶着桌案边缘，颤颤巍巍地先坐下了：“那、那你已经能做出来了？”
张宁内敛的眉眼，不易察觉闪过一抹光彩。
他的语气里，无意识带出自信：“能。”
詹江沉默，他视线看过张宁，又看向不远处，那些工匠虽然卑怯，眼中却有着光，摸过那些最新的制作工具时，动作间全是虔诚。
他们好像和其他工匠不一样。
“人手不够，可以来找我。”詹江缓缓道，“你若是做出来，我就上奏，认下度作司。”
他好像懂了。
这个度作司，似乎是皇帝与厂公，为小殿下单独开的后门。
张宁微微俯首，眼皮垂下，心中不自觉闪过某道身影。
小殿下啊……
可以更换的蹄掌做出来后，詹江查看过后，如他所说，次日便在朝堂上再提度作司一事。
皇帝欣然应允。
当天晚上，兵书尚书钱良左右睡不着。
能让詹江那老家伙改口，说明要不就是那群人真做出了好东西，要不就是太子那日说的是真的。
但是让他腆着脸去找詹江探探底，又实在有些不情愿。
詹江很快察觉到钱良的不对劲。
他仔细一想，就知道其中关窍，心情顿时大好。
突然发现将小殿下的度作司挂在工部名下的好处了，至少明面上，东西要从工部这边走一趟，其他几部如果想要插手，必须要先与工部谈。
詹江心情一好，就忍不住又转到了新成立的度作司。
他拍着张宁肩膀，正要开口鼓励一二，视线一转到他手里的东西，说起来的话都不由结巴了一下。
“这这是什么？”
张宁伸手介绍：“这是整地的耙，大人你提提看，是不是比之前轻便了许多？”
詹江掂了掂：“是、是轻了许多。”
“不止如此，用起来还比以前快！”张宁兴致勃勃。
詹江点头：“好东西！”
第二日。
詹江：“这、这又是什么？”
“大人勿惊！”张宁连忙道，“这是新做出来的翻水车，与以往的脚踏式和手摇式不同，我示范给大人看——”
张宁招呼一声，有两人立刻停下手中动作，上前演示。
詹江这次没坐下，他扶着墙，“这东西，总不可能是一日就做好的吧？”
张宁道：“大人多虑了，之前一直拼不好，也是昨日才组上去的，说不定正是沾了大人的光，小的才开了窍。”
詹江张嘴欲言，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三日。
詹江照旧巡视，却莫名有些心惊胆战。
这次他一抬头，偌大的曲辕犁放在院外，几个人正在牵牛。
詹江就眼睁睁看着那牛带着犁具，好似轻飘飘一般，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这回詹江差点坐下，就在他脚下地面的位置。
不过及时被张宁拽住：“大人小心！”
顾不得追究他们哪里找来的牛，詹江一眼看透曲辕犁的便捷之处，“谁、谁、谁谁？”
他磕巴半天。
“回大人，是小殿下。”张宁轻声道。
詹江扶着张宁，此时抬头看他，眼睛里面再无轻视，而是透着奇异的光彩。
到了这个地步，他也差不多知道，如果说小殿下是脑，眼前之人就是将东西做出来的手。
度作司成立几乎是必然的。
只要小殿下脑中奇思不断，度作司就是工部的吐金兽，能源源不断地往外吐金子！
詹江一路做到工部尚书，比谁都懂，能直接用到百姓身上的东西，有多难得。
工部整日修这个修那个，一年到头忙不过来，年前算账还总是被推出来背锅，詹江真是想想就憋屈。
裴清晏从里屋出来，张顺跟在他身后。
詹江被张宁扶着，两人无声对上视线。
裴清晏平静道：“詹大人。”
詹江直起身，气度平和下来，他看了裴清晏许久。
京官基本都知道，宫里那位小殿下，是裴清晏一手养大的。
如今这位殿下几次出手，都堪称神来之笔。
那新蹄掌一事隐秘，不好直接对外宣扬，更适合用在专门的队伍上，让他们长期训练，在关键时间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但是从前日到今日，度作司的这些东西，却无需瞒。
它们价值连城。
可那位殿下，反手就将东西送到了工部面前。
这些东西一出来，工部日后的地位必然会水涨船高。
詹江欠了大人情。
詹江道：“烦请厂公替我谢过殿下。”
裴清晏颔首，从屋内走出，屋外光影水一般流过他的眉眼，最后停在他常年晦暗的眸底。
眸中落下一光点，裴清晏似笑了一下。
詹江有些恍神，不知何时，这位身上的戾气，好像淡了许多。
三月后。
工部带着最新的农具到了江南，准备建立工坊设置铺子。
江南水田多，田又碎，最适合推广曲辕犁。
朝廷还在争荒田重耕，多出来的赋税要如何算，整日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却凑在一起，对着新犁具无处下手。
里长得知消息后，通知到各个村里，“有新犁了！各家可以到官坊去看看，可租可买，都去看看！”
官田外。
“这怎么是个弯的？”有老农摸着头问。
一群人望着那弯弯曲曲的新犁，都有些无处下手。
有个年纪大的老农，已经忍不住伸出手，他这一辈子在田地里打转，弯下腰跟在新犁后面，盯着那整齐的痕子，颤颤巍巍伸出手抓了一把土。
“这土翻得深……”他追着新犁跑，踉踉跄跄的。
不懂农具，但是懂耕田的一堆人，很快也发现了这新犁不仅能耕得深，还特别整齐。
有人上手试了一下，吓得又收回了手：“俺都没用力！”
有人不信邪，跟着试了一下，险些做出同样的反应，“轻！特别轻！”
他们不会算账，却知道省下的力，都能换成粮食。
众人神情激动。
里长适时道：“可用牛抵，或者三年内用粮抵，准备租卖的来我这里！”
一群人顿时哄抢至他身前。
此时陆成慈也买了一个新犁，让各位先生单独空出一节课，带各自的学生们到学院后山的田地里去看一看。
安哥儿撑着脸，就地坐在树荫下，看着田地里的同窗，新奇地研究新犁。
江承福挨过来小声道：“安哥儿，现在官坊在召集民间工匠，听说只要能学出来，就允许开铺子。还有好几个世家原先要联手抵制，结果官方直接说要和选一家出来作工坊，他们自己就先斗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