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书本险些结巴：“可、可是你都没算！”

    何来算得快？！

    “寻常算数，我心算就可。”

    另一边的王书办年纪要大一些，听到这话，慢悠悠抬起头。

    孙书办伸手翻阅，越翻脸色越古怪，他一把年纪，竟生出浓浓挫败感。

    他不信邪一般，去翻看另一边，一本两本三本，他在安哥儿身边站了许久。

    安哥儿桌上原本连个墨点都没有的草纸，现在全是孙书办写上去的算式。

    在孙书办算个不停的时候，安哥儿依旧保持着他之前的速度，快速核算账册。

    王书办极为不经意地绕了过来。

    啪！

    孙书办满头冷汗，手中账册重重落在其中一撂。

    王书办终于忍不住：“没出错？”

    孙书办垂眼，正好看到安哥儿合上最后一本账册，他过那几本账册的时间，对方已经过完了剩下的几十本账册。

    妖孽。

    孙书办对着王书办艰难点头。

    安哥儿拍拍手，“两位书办，已经全部核对完。”

    这才一个时辰，对方已经干完他们至少一个月的量。

    王书办是落了榜的秀才，有点见识，当下一拍大腿，顾不得震惊，立刻招呼书童：“去将那团‘大账’搬过来！”

    转头他才问向安哥儿：“温公子会理账吗？”

    安哥儿点头。

    王书办大喜，他与孙书办对视一眼。

    今日最忙的不是两位书办，而是书童。

    三四名书童抱着一堆又一堆的账册，来来回回地跑，王书办与孙书办将桌椅挪到安哥儿身旁，完全成了打下手的存在。

    他们眼睁睁看着对方仅用了一下午的功夫，就将十年旧账理出来了，新账册做的清晰明了，比他们之前用的法子要一目了然的多。

    中午晚上的饭点，两位书办压根没让安哥儿去伙房，自己掏了腰包，差人去买了饭食，态度从原先的冷漠变得热情无比。

    “吃这个，我在这待了这么多年，她家的米糕最软最香。”孙书办积极投喂。

    王书办扯着一张老脸笑，“喝这个，浓汤暖暖肚子，喝不完先吃肉，千万别累着了。”

    几个书童也跟着蹭到了点边角料，一个两个喜不自胜。

    安哥儿两边腮帮子鼓起来，嘴巴里还在嚼东西，连忙左边推一下，右边推一下，只道是吃不下了。

    王书办眼神慈祥，看着安哥儿就像是捡到了宝，“安哥儿要在书办房留几日啊？”

    安哥儿清了口，才笑道：“最多三日。”

    孙书办一惊，“这么快？”

    下意思的，他开始在心中算还有多少要理的账，最后发现，若是按照安哥儿这个速度，三日还要多出半日。

    两日半顶了他们大半年的工作量。

    “三日足够我看懂了。”安哥儿弯起眼，他看向王书办，这位常年记录水情，有些问题，对方怕是张口就能答。

    面对安哥儿的询问，王书办叹气：“三十年决堤六次，没办法啊。”

    天灾不断，人力无能。

    他点到即止。

    若是这个孩子足够聪明，他看过的那些账册，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哪怕只有一半是真。

    

    书办房白天的动静不小, 当天晚上，听到一二消息的范力寻来孙书办，让他仔细说。

    孙书办浅咳一声作酝酿姿态。

    没装模作样太久, 他迅速将来由全说了个清楚。

    这一过程，范力一张脸像是块石头, 沉默地立着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河头, 书办房陈年烂账太多，那孩子一看就不适合上堤，不如让他后面几天就在书办房, 想学什么想问什么我和老王也是这里的老人, 我们都知道, 绝对挑该说的说。”孙书办最后试探道。

    他一方面是私心, 一方面是因为上堤就是很苦。

    光是每日巡逻，一走就是十几里, 河工们都习惯了，但是对那些金尊玉贵的公子们，这一条就够他们受大罪了。

    “你们教不了。”好一会, 范力才敲敲桌子，像是有些烦闷, “如果光靠说, 谁来都能坐我的位置。”

    他已经五十多了，一辈子全耗在这上面，一路从最底层的河工做到河工大使, 没死都能算得了老天一份眷顾，但也正是那些年拼过的命，才让底下的人服气。

    有些东西只是听, 管个屁用。

    “让他明日上值前，先来找我。”范力重新安排了明日的时间，对孙书办道。

    孙书办应下。

    安哥儿临睡前，发现自己的床褥下像是又铺了几层，他有些无奈，抬头向外看去，远处大树枝繁叶茂，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一簇叶子心虚地晃了几下。

    赵大向来说什么做什么，这事不用想，大抵就是赵二做的。

    屋里还有其他人，安哥儿只当不知。

    他四下一扫，又看了眼天色，发现屋内现下只剩下三人，今日白天，又走了两个。

    安哥儿收回视线，看向铺位最近的那名学子。

    老赖那日几乎点明，即使老赖不说，安哥儿也早就知道，温家是一定会安排人照看他的。

    安哥儿戳戳那人，回忆对方名字，“贾丰。”

    贾丰转过来，“？”

    “你明日与我一起吧。”安哥儿小声道。

    贾丰语气中难掩期待：“一起回去吗？”

    他今日甚至看到老鼠了，想起当时，就有种天塌了的绝望。

    安哥儿摇头：“去帮我的忙。”

    贾丰一想，也是，总不能这几天一直呆在这破屋子里和老鼠面对面，本来就是要看顾着对方，还不如跟着走。

    “好，到时候叫我就行。”

    次日。

    带着贾丰一起书办房的安哥儿，得知要先去一趟大使房，只好先将贾丰抛下。

    安哥儿走后，王书办和孙书办同时看向贾丰，眼中透出浓烈期待。

    顶着两道炙热视线，贾丰格外心慌：“学生见过两位书办。”

    王书办道：“你会算账吗？”

    孙书办道：“你会清账吗？”

    贾丰更心慌了：“术数一道，学生不算精通。”

    另一边。

    安哥儿站在范力桌案前，刚要见礼，对方一摆手，示意不用。

    “我昨日从孙书办那里已经了解，你这种天赋，我眼界有限，这辈子没听过还有第二个。”范力道，“之前让你去书办房，你好像不愿意，今日我找你来，就是问问你原先想去哪？”

    安哥儿拱手，坦诚道：“老师说，我该上堤。”

    范力听出点不对劲：“你老师是谁？”

    “家师于良。”安哥儿道。

    啪叽一下，范力原地站起来，动作带歪了椅子，他一张石头脸头一次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动容、回忆、愕然……显然，他与于良交往匪浅。

    范力沉声道：“从未听过于先生收徒。”

    安哥儿见对方这模样，可算是知道老师临走之前说要是不顺利，就把他名头搬出来用是什么意思了，原来是有故交。

    安哥儿没再开口解释。

    因为于良那句话，安哥儿一直随身带着师门信物，此时面对试探，他从怀中掏出信物，双手递到范力面前。

    范力接过去的动作有些急，仔细看过之后，他握着信物，有些出神：“没错……”

    等他再抬头看向安哥儿时，眸底多出些许温度。

    安哥儿眨眨眼。

    “本来今日叫你过来，也是与你商量上堤一事，没想到你还是于先生的弟子。”范力道，“我没听到消息，说明于先生收徒也不想让外人知道。”

    其实全是安哥儿的原因，所以才不能让外界知道。

    不然按照于良的想法，他收了安哥儿这个徒弟，巴不得别人知道。

    范力试探道：“你还有其他师兄弟吗？”

    安哥儿：“我是老师的关门弟子！”

    范力将信物还给他，重新坐了回去：“之前有个书办在账册上做了手脚，昧下了下面不少兄弟该有的工食银，由于时间长达五年，书办房那边一直抽不出空，导致一直欠着下面的债。”

    “这还有两天，你要是能两天之内把这个账清出来，我就亲自上堤教你。”

    范力是谁，他从河工到大使，一句亲自教，那就是半辈子的本事。

    安哥儿眼神一亮：“好！”

    回到书办房。

    安哥儿兴致勃勃，才踏进去，就见贾丰愁眉苦脸，王书办与孙书办摇头叹气。

    他一愣：“怎么了？”

    两个书办见到安哥儿，顿时大喜：“安哥儿！”

    “你这同窗算得有点慢。”孙书办委婉道。

    贾丰见到安哥儿回来，一副解脱模样，连忙坐起身：“安哥儿，他们说你一目十行地算东西！”

    安哥儿摸摸鼻子。

    见状，贾丰原地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