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感激坦诚又热烈。

    “公子大恩人啊！”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叫一声老刘我就来！”

    “谢谢啊谢谢……”

    下雨淅淅沥沥的, 面前无数张肤色黝黑的面孔被淋湿, 转瞬又被不以为意地抹去。

    水腥味很重, 泥腥味也够沉。

    但他们的眼睛太红了。

    安哥儿脑中晕眩一瞬。

    安哥儿相处过的人，身上始终有种分寸感, 但这些人却完全不一样。

    范力原先还想伸手拦一下，毕竟身边的公子养在锦玉上，哪能当作寻常人随便伸手, 一个个的，要是吓到人怎么办？

    但这打算没用上。

    一群人围过来, 两步之外止住脚, 一个个的只是看着人，双手在身体两侧搓了搓，神情局促又紧张。

    世家贵胄的小公子, 他们私下里敢随便说，真对上没一个胆大的。

    安哥儿伸出手，接住一河工满是茧子的手, 藏在蓑帽下的眼睛露出来，轻轻一弯，“不用谢。”

    早知道那么重要，他再快一点也能做到。

    河工抬起头，与那孩子的眼睛对上，好一会才喃喃道：“要谢要谢……”

    临近下工的点，河工们手上活计一丢，看样子没准备再捡起来。

    工头看了眼天色，没说什么。

    安哥儿一双双手握过去，每一只手握起来都很厚实，到最后，他自己的手心也变得黢黑一片。

    安哥儿握了握手。

    范力在旁边看顾着，发现安哥儿没漏下一个人的谢意。

    这孩子……他都没这个耐心。

    天色转暗，河工们开始按排班上工巡逻。

    安哥儿临走前，手和脸已经看不出之前的白皙，他身上也沾了一股水腥味，正左右嗅闻味道到底从哪来的。

    范力忍不住大笑：“别闻了，这味道才像是河工所的人，等你离开，想要都难喽。”

    安哥儿无辜松下手，他回头看去，身后一众河工看起来还是那么多：“他们不回家吗？”

    “大部分吃住都在堤上，有时候十天半月才能休息一天半天，哪来的时间回家。”范力用一种习以为常的语气道。

    就好像这样的问题回答了很多次。

    安哥儿收回视线。

    次日一早。

    范力如他所说，开始带安哥儿上堤。

    一看见水，原先绞尽脑汁也不知说什么的范力，突然像是被打通了关窍，过往那些年学到的东西，随着肉眼所见，全数教给了安哥儿。

    怎么巡、怎么查、怎么看……

    比如河水颜色要是变了，是因为什么，若是水中有漩涡，又是因为什么。

    去听水的声音，去看水的涨落。

    安哥儿从来都是一个极好的学生，每一个教他的老师，从来不会失望。

    范力教的都有些恍惚了，原来教学生能这么轻松吗？

    他后面一段路说的内容，这小家伙能根据前面那段路上看到的细节来问，打眼一看的程度，是怎么做到看的那么细的？

    休息中途。

    安哥儿啃着饼子：“大使所说，有点像是给河水治病。”

    就如中医那般。

    望闻问切，最后发现病根在哪。

    治病是先病再治，治水却要先治再防。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范力大口嚼咽饼子，嘴巴含着东西，吐字却依旧清晰。

    安哥儿：“大夫要治一辈子病，你们要守在这，治一辈子的水。”

    “混口饭吃罢了。”范力笑道。

    第四日。

    安哥儿尝试下水，范力还在犹豫。

    这一举动却直接把赵大赵二给吓出来了。

    赵二：“公子不可，当下水势湍急，若是一个不注意……”

    他没敢再说。

    赵大沉默点头。

    两人是突然出现的，范力惊得左右看了一圈，愣是不知道两人是从哪里跳出来的。

    安哥儿正在往腰上系麻绳：“那赵二和我一起，赵大和大使在上面牵着我。”

    “不行。”范力道，“这两位下水同样没什么经验，我来下，你们二人和他们在上面拉着。”

    他指着那几位准备好的河工。

    下水这事，又不是全看谁力气大。

    安哥儿点头，赵大赵二也只好同意。

    林华望踩着一地泥沙过来时，就见到这一幕。

    温怀安腰上系着麻绳，与几人一起，赤脚摸下了水。

    水势很大，河面也宽，在岸上看着稳当的人，一掉进去就像是左右乱晃的草叶，突然变得渺小起来。

    人在里面，好像只能当一块沙袋用。

    林华望停下脚步，神色莫名。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温怀安。

    对方的消息他刻意不去探查，但他也不去阻止这些消息。

    林华望听到的都是结果，比如两试案首与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曲辕犁。

    大概知道对方最近应该是在走院首流程，却不知道其中细节。

    林华望是从明山书院出来的，他自然知道，能在这里看到温怀安，意味着对方在第二轮选择了河工所。

    前世最后凉水都不能碰的病秧子，这辈子竟然敢直接下水。

    林华望有些想磨牙。

    身边小厮此时捂着鼻子问：“公子，你不是来寻河工大使的吗？”

    林华望沉默，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提前卷好的纸，远远看了那边几眼，转手交给了小厮：“找人亲手交到大使手上，你盯着点。”

    见与不见，对于不久的未来，好像影响不了什么。

    林华望不是能改变的那个人。

    时局和缓，朝廷也开始分出心管控官员，如今河工大使与前世不是一人，只是不知道面对天灾，人又能挡几分。

    安哥儿在下面呛了好几口水，才被范力带着摸清了河里填了什么。

    往回游的时候，还没靠岸，赵二已经急得要伸手抓人了。

    等安哥儿上岸，赵大语气严肃：“要立刻换衣服。”

    还好现在是八月，天气算热的。

    一番手忙脚乱后，安哥儿无奈喝着热汤，发现范力手中拿着一张纸，正神色凝重地看了许久。

    安哥儿凑过去，他在一步远的位置停下，也不开口，好奇写在了脸上。

    范力抬头，没说话，他直接将纸递到安哥儿手中，有些疲惫地揉了下眉心。

    安哥儿接过后，看清上面内容的瞬间，眸光一凝。

    ——九月暴雨，淮河决堤。

    跟着范力走这四天，脚底也磨出了水泡，走得越多，安哥儿越能知道淮河决堤意味着什么。

    “谁写的？”安哥儿第一次脸色极为不好。

    范力摇头：“一棚户孩子送来的，问也问不出什么。”

    如今才八月，纸上说的却是九月。

    换成其他内容，范力还能一句这说不定是未卜先知的奇事，但是换成纸上说的，他却宁愿是谁乱写来吓人的。

    “不一定是真，大使放宽心。”安哥儿轻声安抚。

    范力：“但也不一定是假的，最近几月天气总是摸不准，动不动就是一阵大雨，谁也摸不准老天爷的心情。”

    见安哥儿一张脸很是凝重，可他年纪也才十二，在范力眼中着实还小，不由就先笑了一声，“你别操这个心了，我们一年到头都在防，真到了那时候，也不是人能拦住的。”

    “你明日就要回明山书院，今晚别急着睡。”他道。

    安哥儿不明所以。

    等到了晚上。

    堤下燃起了篝火，火焰左飘右飘，将一圈人的脸映照得时红时黑。

    一个个都在急着往安哥儿怀里塞东西。

    下面的河工们也拿不出贵重的，基本全是吃食，有的是鸡蛋有的是草鞋。

    安哥儿没遇到过这样的场景，茫然地接过鸡蛋时，鸡蛋还是温热的。

    这些基本都是他们最近从口粮里省出来的。

    没想到是围着篝火吃东西，否则安哥儿就让赵大去准备些吃食了，这么一想，他不开心地垂下眼。

    看出他在想什么，范力道：“今日他们是送你，哪有让你出钱的道理。”

    “就是就是，那些东西吃了反而心不静，天天想着心烦。”老赖今日抢到了安哥儿身边位置，当年那份被欠的工食银，也有他的一份在里面。

    没想到只是看安哥儿顺眼，才让他去等河头，竟给自己迎来了个小恩公。

    老赖心中感慨不已。

    他这几天也看着安哥儿跟着河头跑，走多少路都一声不吭的，也是奇了。

    一群人围着篝火，什么都敢聊，可聊来聊去始终围绕着他们能看到的一亩三分地。

    安哥儿静静听着，火光滑过他的眉眼，都好像乖巧了许久，不像扫过旁人时那么嚣张。

    孩子在身边，老赖今天又不好抽旱烟，拿着咸萝卜嚼。

    老赖道：“你之前说你要当官，要当多大的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