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哥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左右看了一眼，发现没人关注他们，才凑近小声道：“我要当首辅。”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地告诉别人自己未来要做什么。

    然而这个人不是爹爹，也不是老师。

    只是围着篝火，和他一起嚼咸菜的差役。

    一个从河工爬上去的差役。

    老赖嚯了一声，有些不清楚那得是多大的官，对于他来说，知府大人已经是他能理解到的最大的官了。

    老赖感慨此时场景。

    “那别忘了老赖啊。”他道。

    能被未来的大老爷记住，老赖回头也能吹牛。

    安哥儿点头认真道：“不会忘的。”

    老赖哈哈笑了几声，在喧闹中，他又说了一句。

    “做个好官啊。”

    火光摇曳中，老赖也听到了答案。

    “嗯！”

    

    篝火燃了半夜, 安哥儿最后是在工棚里面睡着的。

    堤下的工棚作为河工们平日的休息处，铺盖被褥随便堆，里面的环境可想而知。

    然而等安哥儿醒过来, 他发现自己好像被“孤立”了。

    身下躺着的空间大，周围清出了一圈干净地方, 铺盖好像也垫了几层。

    安哥儿神情懵然，他像是从蜗牛壳才探出头, 愣愣地坐了一会，才伸手去捏那一层被褥。

    干净的、暖和的。

    看着像是几个人凑出来的新铺盖。

    安哥儿好一会才起身。

    赵大赵二他们这段时间，除了安哥儿下水那次急得露面, 其余时间都藏在暗处, 不会随意干涉安哥儿做什么。

    天才蒙蒙亮, 河工们已经开始上工了, 外面的搬石运土声传来，安哥儿冒出一个脑袋向外看去。

    老赖正寻思小公子也要起来了, 从另一边往这走，远远就见到一脸懵然的小脑袋。

    像是还没睡醒。

    “温公子。”老赖扬声喊。

    听到熟悉的声音，安哥儿下意识看过来, 迷蒙的眼睛缓缓亮起来。

    老赖手中托着一碗热粥，颜色干净, 粥米浓稠, 越走近那股米味就越香。

    安哥儿的肚子识趣地叫了一声。

    等他洗漱完，坐在一边，双手端着碗乖乖喝粥时, 老赖就在身边道：“河头一早就去上游了，临走前让我和你说，回书院静心读书, 别将昨日那张纸上的内容放心上。”

    “又说就不当面告别了，让我老赖陪你回去收拾，然后送你一程。”

    老赖今日也不翘腿了，坐得很板正，大概是想给安哥儿最后留个好印象。

    就是坏习惯很难改，没说两句就忍不住砸吧嘴。

    安哥儿点头应好，面上看不出是否有些失落。

    临走前，河工们对他挥手示意，却没再停下手中活计。

    晴日光线泼天一般洒落，照亮了每个人的面孔。

    安哥儿一一看过，正式拱手回礼。

    这般郑重认真，反倒让河工们手足无措，个个有模有样要学着回礼，半途彼此一看，颇有东施效颦的喜感，顿时全都哈哈大笑。

    “你跟个猴子！头都要掉下去了！”

    “还说我，你那手臂都弯在前面，跟断了一样！”

    “还有你——”

    “……”

    安哥儿也噗嗤一笑，在众人哄笑声中转身离开。

    阳光像是追着他的背影，一路照向这片大地。

    日子依旧。

    在河工所附近，有不少贫户搭棚住着求个活路，他们从不出现在金陵的中心，住着最矮小的土坯房和受不住风雨的棚子，平日种菜打鱼，硬是撑起了这一片的人气。

    安哥儿回去的时候，正好要穿过这片小河市。

    卖汤卖饼，修鞋补鞋，洗衣做衣……

    即使脚底下连一块平整的地都没有，依旧认认真真地活着。

    安哥儿分别从三个老翁老妪那买了三件东西。

    蓑衣、蓑帽、草鞋。

    老赖见状，有些不好意思。

    他在安哥儿买第一件的时候，就想起之前收到手中的碎银子，连忙要抢着付钱，却被安哥儿拒绝了。

    “这些东西，要我自己买才行。”安哥儿笑道，“回去当个纪念，好歹吃了这些天的苦。”

    老赖没法子。

    等回到河工所，贾丰已经在积极等着安哥儿，身边包裹扎得紧实。

    “安哥儿，你的东西我已经帮忙收拾好了，看看有没有什么缺漏的。”贾丰将其中一个包裹递给安哥儿，语气微微扬起。

    显然对于离开这事，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安哥儿接过来，“谢谢。”

    孙书办和王书办很是不舍。

    此时一别，估计后面半辈子都见不到安哥儿这样的人物了。

    上了马车，安哥儿抱着包裹，对几人挥手。

    老赖追了几步，突然朝他怀里丢了个东西。

    等安哥儿从身上翻出来的时候，河工所的那些人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影子了。

    ——是一个小包。

    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把碎银子。

    安哥儿数了数，好像就是他最开始塞给老赖的那些数。

    一分不差地又回来了。

    贾丰余光瞄到，忍不住好奇凑过来，“多少，有我的吗？”

    “没有。”安哥儿将碎银子原封不动地装了回去，和自己的蓑衣帽等放在了一起，“只有我的。”

    贾丰轻叹一声，对于这个结果，竟觉得意料之中。

    他们两个与老赖总归相处不多，还不知道对方肯主动吐钱有多难，到了他手上的，向来是别想见到回头路的。

    安哥儿问：“我记得昨日不还有一人吗？怎么今早就你一个人等着。”

    是的，坚持到昨日的，算上安哥儿他们，也就可怜的三个人了。

    “哦，他啊，昨天晚上就着急回去了，托我与你说学院见。”贾丰淡定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声。

    等回到明山书院，赵大赵二才露面。

    一切整顿完毕后，中午得到消息的平哥儿就寻过来，还没进屋就着急道：“二哥，你有没有被欺负！”

    平哥儿小炮仗一样气势汹汹地冲进来。

    他扑到安哥儿身边，上下仔细打量，从二哥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磋磨，但他依旧肯定点头道：“二哥你都瘦了！”

    明哥儿迟一步踏进来。

    安哥儿诧异：“以前有人被欺负？”

    “我听说前几年去河工所的学长，不管时间长短，回来总有人大病一场。”平哥儿愤愤道，“还说河工所那些人不通礼数宛若野人，怎么讲都说不通。”

    安哥儿哦了一声：“下次我带你出去玩。”

    平哥儿眼睛一亮：“去哪玩？”

    “河工所。”安哥儿捏捏他的脸。

    明哥儿打量安哥儿，见他除去瘦了一点，确实没其他问题，心中石头稍稍放下。

    “明日有假，你今晚记得将手记交上去，后日就是第三轮了。”明哥儿叮嘱，“明天我们回家休息。”

    平哥儿贴着二哥道：“给你补补身子，听说你还下了水。那水里面多脏哇，二哥你要是生病了，到时候给脑子病笨了可咋办。”

    安哥儿点点平哥儿的小脑袋：“你二哥这辈子脑子都不会变笨。”

    “生病脑子都会变笨，病好了脑子就又聪明了。”平哥儿认真道，“我之前就是这样，一生病脑子就又沉又重。”

    明哥儿道：“许多不选太苦的公堂也有这个原因，若是因为不适应生病，就会白白在下一轮上吃亏。”

    院首第三轮，可就在后日。

    当天晚上，安哥儿将这次随堂手记交给掌教之后，就去寻了老师。

    于良也像是等他许久，安哥儿过去的时候，茶水刚好是温热的。

    “如何？”于良只说了这两个字。

    安哥儿略作沉思：“苦。”

    他也只说了这一个字。

    于良笑了一声，“坐，我们师生聊聊天。”

    于良心想：真是瘦了。

    安哥儿说了范力，于良面上闪过追忆之色，许久缓缓一叹：“是他啊。”

    当得知对方将半身所见，全数交给了安哥儿，于良手上动作一顿，面皮似有所抽动。

    于良：“你会了几成？”

    安哥儿比划了一个七的手势。

    于良险些拽掉自己的胡子，但这种东西向来看结果，理论灌输能催生出什么果子，他也不知道。

    这世上没人能做到安哥儿这样。

    一学就会，一看就懂。

    安哥儿说了自己琢磨出来的新账法。

    于良何其敏锐，当即道：“你在为日后的清丈田亩做准备？”

    农具推新，未来朝廷必定鼓励开垦荒地，新地一多，就是天下重新清丈田亩的时机，到时候血雨腥风的，也不知道要闹多乱。

    安哥儿手中的新账法，不适合现在，却适合那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