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路过，那段话擦过耳朵，就那么几步，中间出现过这个名字。

    当时安哥儿站在酒楼上，秦柏与他对视那一瞬，像是认识自己，想要说些什么又没说。

    对方那么表现，倒是让安哥儿留意了几分。

    经费全这么一说，安哥儿恍然点头。

    原是如此。

    “公子若是想要做些什么，可以去找秦柏。”费全道，“秦家上下都可以为你所用。”

    安哥儿轻轻挑了一下眉。

    他在心中盘算了一下，对面那一群人，如今沈成宇吃了他的糖葫芦，秦柏又是爹爹的暗线……

    安哥儿笑了一声，不过他也没准备这个时候做些什么。

    “费叔去送信吧。”安哥儿迫不及待道。

    越早送到爹爹手中越好。

    看出公子的意思，费全无奈转身。

    转眼就是院试。

    相比较前两试，院试才是决定一个读书人能否踏入另一阶层的。

    没过，就只是童生。

    过了，才算是“生员”，能被人称一声秀才老爷，此后见官不跪，真正有资格与天下的读书人去争一争更大的世界。

    从县到府再到院，这一回，考生来自整个江南。

    安哥儿与明哥儿早已提前回了温家。

    九月。

    温明远在这之前，找来明哥儿。

    望着自己的孩子，他轻叹一声，若是今年三试没有安哥儿，依明哥儿的才华，至少也能拿下一个案首。

    可就是有一个安哥儿。

    温明远试探道：“你想明年再考吗？”

    明年再考，明哥儿一争院案首的机会要更大。

    “爹，不用。”明哥儿摇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哪有避而不战的道理。今年明年，若是一直有人，我还能一直不考吗？”

    温明远欲言又止。

    话是这么说，但安哥儿这样的人物，哪能年年出？

    “院案首而已，弟弟拿下，那就是一年三案首，比我单拿一个案首的成绩要漂亮多了。”明哥儿笑着道，眼中甚至浮出期待来。

    温明远：“你不放在心上就好。”

    弟弟珠玉在前，压着哥哥拿头名，温明远左思右想，都觉得要找明哥儿聊一聊。

    虽然他当年被裴清晏那厮压着打，但是早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除了偶尔想拿那厮来磨牙。

    他心有挫败，却输的心甘情愿。

    一个安哥儿比当年的裴清晏更妖孽，可两个孩子相处时间也就几个月，他必须考虑周全。

    明哥儿有些迟疑道：“爹，我五岁的时候就知道安哥儿比我聪明……”

    他怎么会放在心上？

    当时在街角见到被平哥儿拽住的安哥儿时，他只有欢喜。

    明哥儿从五岁起，按部就班，总觉得周围一切太过顺平，好像少了点什么，以至于明明一年年在长大，他却没什么实感。

    直到安哥儿回来。

    温明远险些扶额：“是我多想了，你回去吧。”

    明哥儿这个心理准备，比他当年面对裴清晏时，做的还要长久。

    明哥儿听话告退。

    回去时，他脚步一转，去了安哥儿的院子。

    听到脚步声，安哥儿耳朵动了动，迅速打开书本。

    他挺直脊背，坐的端正，像是正在认真温书。

    “安哥儿，你下面的没盖住。”明哥儿无奈道，他指了指露出一角的纸页。

    安哥儿盖住，无辜眨眼。

    明哥儿轻笑了一声。

    “安哥儿，不用在意我。”

    没有必要在他面前表演认真学习，明明看一眼就能会。

    安哥儿抬头，想要说些什么。

    明哥儿认真道：“你回来，我很高兴。”

    他真的很高兴。

    仿佛弟弟重新活过来那样，像是在做梦。

    

    明哥儿这么说, 安哥儿便有些不好意思，借着书挡住下半张脸，一双眼睛轻轻眨了下。

    “大哥, 那你等着当老二吧。”安哥儿小声道。

    已经当了两次老二的明哥儿：“小心点，这么傲气, 说不准这次案首就是我呢。”

    安哥儿不说话，眼睛转了转, 显然不这么觉得。

    “大哥，那我们也赌一赌，要是我这次又拿了案首, 你叫我一声哥哥怎么样？”安哥儿放下书, 期待道。

    从京城到江南, 安哥儿虽然有弟弟和妹妹, 但是上面总是有个哥哥。

    他也很想当最大的哥哥！

    明哥儿利落起身，“早点休息, 我先回去了，最近几天不要乱吃东西。”

    竟是应都不应那句话。

    安哥儿伸手抓了个空，眼睛微微瞪大。

    然而明哥儿很快走远。

    安哥儿愤愤翻书, 他就不信了，回头一定要问爹爹, 他和明哥儿到底谁大！

    几日后, 院试。

    江南贡院。

    前来应考的学子已经排好队，等着书吏唱名。

    安哥儿站在其中，许多道视线都悄然扫过他, 大部分都是好奇。

    前两试让安哥儿名扬半个江南，现在另外半个江南的学子也在这，整个江南学子一争院试。

    而安哥儿是从京城来的, 江南学子对于他天然有一种微妙的敌意。

    安哥儿算是半个外乡人。

    京城与江南暗争多年，输给一个外乡人，真是比输给最讨厌的敌人还要恼火。

    江承福与慕令这次没有参加院试。

    其实大部分人都不会选择一年直接连着参加三场大考，长达大半年的备考，实在太消耗精力。

    普通学子更是如此，他们宁愿沉淀一两年再考。

    一年连考三场，都是自恃天赋出众十拿九稳的，才会冒险这么做。

    安哥儿身边的生面孔，远比前两场要多。

    “——温怀安！”

    听到自己的名字，安哥儿抬头清脆应声。

    那唱名的书吏看过来，书吏身边主持点名的颜学政也跟着看过来。

    书吏很快收回视线，倒是颜学政盯着安哥儿看了好一会，才缓缓收回视线。

    颜学政年约五十，鬓发微白，虽有老态却精神矍铄，眉心褶痕很重，连那垂下的宽袖弧度都格外顺直。

    安哥儿礼貌错开一点视线，没有直视对方。

    直到对方不看他，安哥儿才极快地打量了一眼眼颜学政。

    之前陆成慈和于良都叮嘱过他，说江南这位颜学政最是守旧重礼，院试非同小可，不可按照自己性子随意乱来，能不能过都在学政一念之间。

    温明远前两天也召来明哥儿和他，说过类似的叮嘱。

    事后明哥儿告诉安哥儿，颜学政出自齐鲁的颜氏大族，年少曾在观澜书院就读，受业于观澜书院山长。

    这人最是看重传统理学，而明山书院走的心学一道，在齐鲁那边，被称作小道，多年来素有冲突。

    这是他最后一年主考江南，大概明年就会被调回京城，升任礼部侍郎。

    安哥儿视线收回，耳边响起昨日明哥儿所说。

    “虽然两地相争，但事不关学子，颜学政虽然重礼，却不会死守门户，这几年院试成绩也算公正，安哥儿放心就好。”

    话是这么说，但是安哥儿总觉得明哥儿话里有话。

    像是他一定会做出些有争议的事。

    从小被夸乖到大的安哥儿，对这种怀疑很是不解。

    这般想着，前方已经开始搜检入号。

    安哥儿进入自己的号舍，便开始收拾东西。

    院试一共两场，中间隔一天，三天就能考完，比县试时间要短许多，但难度却不同。

    巡绰官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安哥儿只垂眸落笔，对身边一切动静不为所动。

    不过这次的脚步声多了些。

    安哥儿微微偏头，余光扫到一行人，那名颜学政带着两名执事正在巡考，刚好从他另一边走过。他的动作又轻又快，却依旧像是被对方捉到，一道视线带着说不出的压迫感看向他。

    安哥儿眨眨眼，注意力重新回到卷面上。

    颜学政也收回视线。

    他没想到，自己最后一年主考江南院试，还能撞见本该在京城的小殿下。

    依对方的身份，可以不用回江南，也不用参加科举。

    若是想要上朝，他皇子的身份就足够了。

    对方先后拿下县案首和府案首，参加院试之前又成为明山书院新任院首，转身就敢再入院试，到底是沽名钓誉之辈，还是真有本事，颜学政心道很快就能知道。

    当天考完之后，次日就要阅卷。

    书手们连夜誊录，将誊录所得的“朱卷”送到阅卷的考官手中，争取一天就能将进入覆试的名单定下来。

    若是赶不及，就要第四日再进行覆试了。

    第一天首场决定去留，若是没过，也无缘后面的覆试，因此中间这段时间，无数学子的心情与等待院试出最终成绩时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