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真参加，院首选拔连着两届败给温家双子，乐子更大。

    沈成宇哼笑了一声。

    “你这两天心情很好。”符高看向他，“找到你的救命恩人了？”

    沈成宇冷下脸。

    周围人不敢出声。

    沈成宇在找救命恩人是一回事，但是将这事说到人脸上，与当面重提沈成宇当年的狼狈有什么区别？

    他们悄悄看过去，果然就见沈成宇阴嗖嗖地盯着符高看了一会，冷笑一声收回视线望向台上。

    此时安哥儿已经站在台上，他对师长行礼过后，转身对着另一边有些局促的壮年男子也见了个礼。

    他已经看过前几位。

    今年明山书院应该是已经筛选过，前几位所问都有些难度。

    壮年男子微微欠身。

    作洒扫老翁的于良动作渐停，心神专注于台上。

    平哥儿完全坐不住，彻底站起来，半个身体探出廊下。

    “我们一年到头，要交田、田赋，还要还农具债，一年到头自己却没吃没喝，手头上空空的。如今有了那新犁，官府也准我们用粮食租借，可要是粮食卖、卖不出价，就算有田有农具也不成，活不下去只能跑。”

    “敢问公子，怎么办？”

    壮年男子说的磕绊，神情有些游移，不像是在提出问题，更像是在背东西。

    下方有掌教神情微变，这不是对方之前说要问的问题。

    然而周围无人察觉，只是惊异于这个问题的宽泛性。

    它可以是多方面导致，但人很难第一时间从多个角度给出答案。

    而且这个难度，也有些不寻常。

    符高略一挑眉，并不说话。

    沈成宇偏头看他，又看向台上，眸光微沉。

    这其实就是丰年粮贱和荒年粮贵的冲突。

    百姓守着一亩三分地，靠天吃饭，最怕遇到上面两种情况。

    遇到荒年，他们买不起米，只能等官府开仓放粮，能活多少是多少。

    可若是丰年，他们的粮食又不值钱，卖不出价，便只能一跌再跌，最后反倒让粮商借机囤起了粮，来年若是收成不好吃不起饭，又要去买他们前年去年卖掉的粮。

    大梁这些年淤积的问题太多，裴清晏在朝廷哪怕事事周全，人力有限，他也只能顾个大局。

    而安哥儿进入江南，遇到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碎，他做的事小，影响却大。

    安哥儿直觉这一问题出现的场合不对。

    并非他心思狭隘，可事实就是，大部分百姓随波逐流地活，看不透也想不通，从不会将那份苦说成一份条理。

    安哥儿抬起头，视线越过对方，似是无意之中与于良对上。

    他收回视线，略一拱手，声音不算大，却字字清晰：“可效仿战国‘平籴法’，由官府设置常平仓。”

    符高搭在廊柱上的手无声扣紧。

    掌教们面露沉思，他们一点就通，那提出问题的壮年男子却一脸茫然，根本听不懂眼前的小公子说的是什么。

    “‘取有余而补不足’。”安哥儿缓声道，“遇到丰年，官府就平价购入，遇到荒年，官府就平价卖出。”

    “如此一来，丰年粮价不会过低，荒年粮价也不会过高。”

    仓里常年有粮，粮价又常年平稳，意味着百姓不必一到丰年就贱卖粮食，一到荒年就想着弃田逃荒。

    掌教们彼此对视，微微颔首，他们自然也有觉得这一法子不够健全的，但若细想，此法已是最好。

    那壮年男子有些发愣，听完后面的话，他似乎懂了一些，竟有些着急地地再问。

    “真、真能成？”

    安哥儿朝他弯起眼睛，轻轻颔首：“丰年农户可多得，荒年贫户可少出。”

    只不过中间官府赚不了多少钱。

    但是那份民心，千金难买。

    若是将时间线拉长，远比年年赈灾，年年加赋要划算多了。

    安哥儿说完，心情莫名有些雀跃，若是将此法送到爹爹手上，也不知道爹爹会是什么表情。

    平哥儿揉揉耳朵，碰碰脑袋，他大体听懂了，剩下迷糊的地方也不是他能明白的。

    平哥儿抬头，注意到大哥失神的表情，盯着台上的二哥，目光专注到他莫名心悸。

    大哥一脸像是在梦中的恍惚感。

    “大哥？”平哥儿伸手在明哥儿眼前一晃。

    明哥儿如梦初醒一般，低头面色如常：“嗯？”

    平哥儿困惑皱眉。

    符高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盯着安哥儿看了一会，挥袖转身。

    沈成宇轻啧一声，似笑非笑。

    而台上，安哥儿朝众人一揖，算是此轮结束。

    陆成慈眸中异彩连连，单手不住顺过胡须，一张老脸根本忍不住笑。

    他的视线追着安哥儿，许久一叹。

    不提未来且看今日，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可恶，怎么就是裴家子。

    其余掌教们面上镇静，心里却乐开了花！

    第三轮本是当面解决问题，一应近在眼前的困恼，最考验学子的应变能力。

    然而这次却阴差阳错将答疑弄成了策问，安哥儿先前所说虽然简陋，但若仔细丰富，往上一递，就是能直接用的国策。

    文华书院的院首，曾在院首辩论议出国策，如今他们明山书院也有！

    不比他们差！

    于良望着那孩子的背影，怔怔出神，许久才笑了一下。

    结果未出，但院首已定。

    

    明山学院新任院首的消息传到裴清晏手上时，他正在写信。

    信中内容是对安哥儿河工所一行的担忧，裴清晏正在信中千叮咛万嘱咐，让安哥儿以自己身体为重。

    暗卫送信过来，他手下那一行字正是“君子不立于危墙”。

    “老爷，江南的来信。”

    不是公子的，只是江南那边最快速度送来的信。

    裴清晏停笔，伸手接过，他暗叹了一声小没良心的，次次写信藏头漏尾，要是他在江南无人，按照安哥儿送回来的信件，真是岁月静好。

    孩子玩野了，都开始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了。

    堤下水多少泥沙，水势又急，在京城的时候哪怕是三伏天，裴清晏也从来不让安哥儿乱碰凉水。

    裴清晏自从上次江南来信后，就满心发愁，甚至有想要直接去江南，将孩子直接带回来的冲动。

    他收敛眉眼思绪，面上沉静淡漠，翻开书信依次浏览。

    一字一行印入眼中，裴清晏缓缓扬眉。

    许久，他畅快笑了几声。

    此去江南，安哥儿再摘院首。

    至于之前的新账法和这次的常平仓，裴清晏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自然看出安哥儿想做什么。

    这两项自然是利于民的，而与之相反，就注定会割向某些人。

    例如常平仓，粮商很难在荒年将囤积的粮食几倍卖出，百姓有饭吃，他们就没钱赚。

    裴清晏摩挲纸页，面露沉思。

    当他一低头，便是“君子不立于危墙”。

    对于安哥儿来说，危墙已不止堤下的那条河，如今这个范围，恐怕要算上整个江南了。

    孩子太聪明，次次掀动的涟漪都不小。

    裴清晏心道：当时安排的人还是太少。

    “来人，进宫。”

    

    温府。

    安哥儿刚好也在写信。

    纸页另一边压着一块玉牌，正是明山书院院首的铭佩。

    从明哥儿腰上取下还没有多久，就又出现在了安哥儿腰上。

    学院内现在都戏说，不知道院首全名叫什么也没事，张口称温院首绝对一点错也没有。

    毕竟两任院首都姓温，还是双生子。

    安哥儿正写到金陵哪家糕点好吃，努力在信中明里暗里地勾引爹爹下江南。

    是的，安哥儿这今日顿悟了！

    他回京城时间错不开，一来一回也留不了几天，但是爹爹可以下江南啊！

    结果都是一样的，只要能见面就行。

    这么一想，安哥儿写得越发兴致勃勃，将一些事情避重就轻写的趣味十足，越写越多。

    费全接过厚厚一沓信，忍不住伸手点了点，旋即无奈一笑。

    由于写得上头了，安哥儿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里面更亮了，他兴冲冲地看过费全，突然想到之前酒楼时。

    “费叔，你知道秦柏吗？”他问。

    费全诧异抬头：“公子与他相熟？”

    他记得老爷并未在公子面前说过秦家。

    “见过他几面。”安哥儿回答。

    费全若有所思，他略作沉吟，将一叠信收好，才道：“秦家祖上是裴家家奴，如今也是老爷暗中扶持，按理来说，秦柏要叫你一声少主。”

    安哥儿面上不见诧异，有了答案他瞬间想起自己为何觉得对方的名字耳熟。

    不止是那次画舫时对方最后自报身家，而是下江南之前，他无疑中听见爹爹与费全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