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号。

    颜学政可以当着监试官的面，直接揭开糊名之后再做决断，但他向来喜欢先定名词再拆糊名，人心太容易受到影响了。

    哪怕只是一个名字。

    颜学政看了眼天色，外面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还不如留宿。

    他吩咐道：“将覆试所有压下不荐的卷子都送过来。”

    身边的书吏面露诧异，但动作很快，立刻就将剩下的卷子全部带来，这些由普通考官决定名次的卷子，最后能不能被主考官复阅，全看主考官的心情与时间。

    因此院试就是如此，成与不成全在学政一念之间。

    颜学政一份一份看过，他不由想起自己年轻时。

    最心高气傲的年纪，看着大梁日渐衰微，万般所学，却无能为力。

    他自然能说君王无道，百姓受苦。

    说了这么多年，却被一个裴清晏硬生生撕破了那层面皮。

    无能的到底是谁？对方这些年做的事情，就差骂到了他们脸上。

    对方当年是状元郎，如今却是一个太监，那些事没压弯对方的脊梁，反而让他走出自己的路。

    圣人言语，在他口中成了利器。

    可看裴清晏心中哪还有圣贤。

    明明是注定该千刀万剐的未来，却让大梁开始有了盼头，最后还一手教出了个小殿下。

    颜学政坚持了半辈子的规矩，都这个年纪了，反倒开始怀疑起自己。

    小殿下所行所举，明眼人都看出裴清晏在背后的托举，甚至走的路子，都有点对方年轻时的痕迹。

    他从得知小殿下来江南后，就在等着这一天。

    案头上那张卷子，漂亮到挑不出毛病，却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裴清晏在朝堂上锋芒毕露，行事百无禁忌。

    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不应该如此平和。

    颜学政手上动作突然停住。

    翻阅的动作因为中间那一份卷子而停下，他单独拿了出来。

    许久，颜学政笑了出来，连在安哥儿眼中一直规规矩矩的胡子飘起来，他都不在意了。

    漂亮的行文，拐着弯的暗讽，句句落在圣人言语上，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偏偏看过之后，谁都知道那份弦外之音。

    唉，真熟悉。

    颜学政心想。

    但很快，他收敛笑容，认真起来，从头看到尾，对于上面的评价不置可否，只吩咐道：“将考号九的正场考卷找给我。”

    书吏立刻去办。

    其他考官与监试官正在排名次，见此手上动作都是一顿，彼此对视一眼，都察觉出几分不对劲。

    这意味着原先大概拟定好的名次，可能要推翻重拟了。

    书吏快步而来，手上小心拿着一份卷子。

    颜学政接过，脸色越看，却越难看。

    他抬头，面色微沉：“这是谁批的？”

    卷子的考号是多少，考官们刚才听得很清楚，几乎在颜学政说完下一瞬，一名考官起身应下，神情战战兢兢。

    “为何不荐？”颜学政冷声问。

    那考官咽下一口唾沫，努力回想。

    当时他批的是不荐不弃，就是怕这张卷子真出现在学政面前，反倒没了名次。

    毕竟谁人不知颜学政向来不喜学子言语狂悖，遇到此类，全都不留。

    他镇定道：“此子杂用今事，所写旁门，下官觉得过于称大……”

    他绞尽脑汁。

    颜学政却一眼看穿。

    下属考官总会顾忌顶头上司的喜好，所思所想难免带了几分顾忌。

    颜学政阖眸，没再说什么。

    他先将手中卷子放在一边，将剩下的全部看完，找出了言之有物却与他喜好不符的四份卷子，这四份正场成绩被压下，但是覆试成绩正常，重算之后名次差不到十位数。

    到头来，考号九的两份卷子落到不同考官，却让两位考官不约而同做出相同选择，还真是……

    颜学政不知如何形容。

    他重看手边卷子。

    八股文的格式无从挑剔，全文没有废话，反倒让文风有些扎眼，所写的几个例子，他最近也有所耳闻，还真是学什么就用什么。

    句句说的漂亮，句句让人心悸。

    确实不是他喜欢的风格。颜学政心想。

    可他挑不出错。

    颜学政拿过之前预定的案首卷子，两相对比，一份漂亮平和，言之亦有物。

    一份让人看着脑子疼，偏偏……

    阅卷考官在等颜学政的选择。

    颜学政心里烧得慌，他很清楚，当他选择第二份，就是在很狼狈地认为裴清晏是对的。

    当两份都很好的卷子，出现在眼前，最终案首是谁，全在颜学政一念之间。

    学政的权力就是这么大。

    颜学政抬起眼，“你们过来。”

    阅卷考官面面相觑，却还是依言上前。

    “将这两份卷子都看一遍，告诉我若是你们坐在我这个位置，你们会选谁？”颜学政道。

    他又补充一句：“看你们自己所想，若是考虑我，那也就不用看了。”

    平日颜学政虽然守旧，却并不苛刻，与他共事这几年，几位阅卷考官也知道这话不作假。

    他们挨着头凑在一起，分批将两人四份卷子换着看完。

    最后一个个露出同样的纠结脸。

    颜学政：“选！”

    最终，考号九的两份卷子，被轻轻推到颜学政面前。

    “学政……”

    一名考官想说，他选它，只是因为这两份卷子看完之后，它像是扎进眼睛里面一样，有些霸道。

    很难不选它。

    

    有些文章存在感太强, 就是如此。

    考官想把这种感觉说出来，但舌头像是打了结，才吐出两个字, 就被颜学政抬手止住了。

    颜学政不需要理由，他只要他们做出选择即可。

    而现在阅卷考官们已经做出了他们的选择。

    多只手, 指向了考号九。

    待阅卷考官们都回去以后，颜学政拿过考号九的卷子。

    就像他之前想的那样, 有些事情霸道到不讲理，没看到还好，一旦被看到, 就注定了结果。

    书吏呼吸微顿, 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学政的动作。

    只见颜学政抬笔, 在半空中稍顿了一下, 而后落笔，在考号九的卷面上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取”。

    ——案首已定！

    注意到这一幕的阅卷考官们心下一稳, 当即开始核算分数，重新排列名次。

    等到一份完整的名单出来时，案上的烛火正微微摇晃。

    “回学政, 今年一共取中四十五人。”有考官汇报道。

    颜学政微微颔首，直到此时才缓缓捋过胡子, “看看都是谁家的孩子吧。”

    这是要拆糊名了。

    每到这个时候, 诸考官都有些说不上来的心情，期待有好奇也有，彼此都想看看自己看中的卷子是谁所写。

    就连颜学政此时也有些许摸不准。

    他盯着自己案上两份特别拎出来的卷子, 干咳一声，抬起头就对上多双眼睛。

    “这两份就由本官来拆。”颜学政道。

    众人无有不应。

    颜学政的手在半空中挪移了一下，先拆了考号十八, 无数个脑袋顿时围了上去。

    “温文鳞？”

    “行文确实有温家风采。”

    “青出于蓝，倒是不出意料。”

    “不错不错。”

    “……”

    颜学政有些意外，旋即视线转向考号九，他这次的动作快了一点，下面被糊住的名字先露出了一个姓。

    温。

    周围挨过来的脑袋安静了。

    颜学政加快动作。

    清清楚楚的“温怀安”三字映入众考官眼中。

    不知为何，他们竟有种情理之中的无奈。

    颜学政指腹摸过那个名字，好一会叹笑一声：“好一个温怀安。”

    “小三元”已成，等这小家伙日后回京，也不知道要搅弄出多少风雨。

    次日。

    应天府院试出案，随那差役手持红案张贴上墙，拥挤在外的人群顿时一拥而上！

    无数双视线从上向下扫，明明是在寻自己自家主子的名字，却在看向最高处时，下意识停了一瞬。

    第一名——温怀安。

    红案之上，高列榜首，真是好显眼的一行字。

    人群喧闹声顿时翻了一一倍，有人小声惊呼。

    “小三元！”

    江南上一位小三元都快一百多年前了，大梁建朝至今三百多年，江南所出的“小三元”屈指可数，当下他们亲眼见证又一位！

    若说安哥儿之前的名声还只是在乡府打转，如今却是真真正正的名扬整个江南了。

    没出几日，只怕连三岁稚儿都会知道江南出了一位十二岁的“小三元”。

    有人激动，就有人黯然神伤。

    多少人走了半辈子的路，温怀安用一年就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