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赋如此，简直压得同辈人抬不起头。

    视线向下，便又是一行。

    第二名——温文鳞。

    这两个名字从县试到府试到院试，名次就没变过，次次黏在一起，让一路从县试看过来的个别人，酸的嘴巴里没滋没味的。

    就剩下难受了。

    但凡温家双子错开一年考，温家岂不是要连拿两轮“小三元”？

    天理难容啊！

    一直旁观至今的江南世家，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温家来看榜的下人，几乎是连滚带爬急着回府。

    然而报喜的队伍比他们还要快。

    安哥儿今日是被平哥儿推醒的。

    “二哥！别睡了！今日院试就要出榜，下人已经去看榜了，你快起来！”

    比起安哥儿，平哥儿看起来更像是参加了院试的那个，脸上红了一片，急得团团转，早上他差点就跟着下人去看榜。

    温明远：“你去凑什么热闹，红案前人挤人，你踮起脚都看不到脑袋。”

    给平哥儿气得踩了他爹一脚。

    最后还是被陆云铃扯着耳朵拦下来。

    安哥儿昨日悄悄熬夜，点着烛火在看姑姑给他带来的医书。

    从小到大，徐平彤教他医术从不藏私。

    在他刚认字的时候，就直接将徐家秘传给他当启蒙图册，后面每次见面，徐平彤都会将自己这段时间所积累的，一点一点喂给安哥儿。

    得到一些医术孤本，也都会誊抄送给安哥儿一份。

    但徐平彤又不认安哥儿是自己的徒弟。

    有时候安哥儿觉得姑姑把他当成“抄本”，像是在防着自己出事以后，她得到的那些，会直接断层。

    不过也不要紧。

    安哥儿天赋惊人，他对医书一类同样也有兴趣，不管学多少东西，自己好像都不觉得满足。

    还是太少，不够不够。

    偷偷熬夜的结果，就是安哥儿今日起迟，险些就将今日院试出榜的事情忘在脑后。

    安哥儿被平哥儿推起，咽下一个哈欠，端正态度道：“这就来。”

    “二哥，你怎么一点也不急？”平哥儿叹气。

    还有大哥也是。

    就他急得上跳下窜。

    安哥儿道：“都考完了，只能听天由命了。”

    总不可能落榜就是了。

    虽说老师明哥儿叮嘱过院试尽量以稳为主，但多年下来都已经养成了习惯，落笔的时候随着思绪走，写出什么东西完全不由人。

    安哥儿也很无奈。

    自己写了什么，他很清楚，心虚都有点来不及。

    恰在此时，外面铜锣声响，正拽着安哥儿往外走的平哥儿脚下一顿。

    下一瞬，爆竹声从外直入温家，熟悉的动静再次出现，却比前两次的动静还要大。

    安哥儿捂了下耳朵。

    有下人连滚带爬，从院外冲进来，脸色涨红，张口大喊：“中了！公子中了！院案首！”

    赵大赵二一行从京城一直跟过来的人，瞬间大喜。

    青铃手上端着的东西哐啷一声落地，她捂住胸口，声音隐隐发抖，“安哥儿，你中了！”

    她是裴清晏挑出来的人，注定了这辈子不能嫁人，安哥儿会是她唯一的孩子，也是她唯一的主子。

    她并不知道安哥儿的身世，只知道跟着裴清晏从京城到江南，某一天主子突然大病，次日就抱来了一个孩子。

    青铃是一个合格的暗卫，她从不多想，从裴清晏手下到安哥儿身边，一直安分守己。

    安哥儿走到今天，她比谁都高兴。

    安哥儿弯起眼睛，悬在空中的那颗心，终于稳稳落地：“我中了！”

    欢喜之余，他第一时间想到却是爹爹。

    安哥儿微一抿唇，不动声色掩去那点失落。

    “二哥快走！”平哥儿回神后，已经完全刹不住脚，带着二哥就往前厅跑。

    等到了前厅，安哥儿两人正撞上下人的报信。

    “老爷！县衙、府衙、学政衙门的报喜队伍撞一块了！现在都在门口堵着呢！”

    院试案首一出，下属衙门都要来报喜，若不是今日太过热闹，从知县到知府都想上温府一见。

    今日过后，安哥儿与明哥儿就是秀才了。

    管家忙得不歇脚，已经先一步带人去发喜银。

    温明远见到安哥儿，神情欣慰又复杂，他拍了拍安哥儿肩膀，连道三声好。

    温明远已年近四十，那份温雅愈发醇厚，鲜少失态，只有外人知其手段莫测。

    但面对自己的几个孩子，温明远的情绪却起起落落，很少遮掩什么。

    温明远另一只手拍上明哥儿，眼中全是骄傲，至于安哥儿到底是谁的孩子，根本不重要。

    当年抱过那个婴儿时，他就知道，温家自此就多了一个孩子。

    安哥儿微微低头，很乖地叫了一声：“爹。”

    明哥儿跟着道：“爹。”

    平哥儿犹豫道：“……爹？”

    陆云铃喜不自胜：“这次要办一场大宴。”

    去府外的路上，安哥儿凑近明哥儿：“要叫哥哥吗？”

    明哥儿笑意温和，有温明远的几分影子，他慢声道：“我没和你赌。”

    平哥儿听得一头雾水。

    温府大门外。

    三支官方报喜队伍错不开路，眼见民间的报喜队伍也开始冒头，温府门外这条路顿时人挤人。

    左邻右舍熟练地爬墙，看到这吵闹景象，都快有些麻木了。

    有人恼火道：“温家真是走了大运，双生子怎么全投他家去了？就不能来一个到……”他家吗？

    真是要酸死了。

    学政衙门的差役笑容满面地接过赏银，不用掂量都能感觉那份厚实。

    为首书吏上前一步，亲自送出喜报，同时还有一份请帖。

    “温大公子，温二公子，这是明日簪花宴的传帖。”

    明哥儿与安哥儿接过，作了一揖。

    待事后清静，平哥儿好奇探头，安哥儿见状将手中传帖递给他看：“日后你也会有。”

    簪花宴是院试过后，学政衙门那边专门宴请新生员的官宴。

    院试取中者，都会收到簪花宴的传帖。

    平哥儿翻过来看过去，闻言紧张抿唇。

    两个哥哥珠玉在前，他自问没有两位哥哥的天赋，日后就算能过院试，也大概率达不到他们这样的成绩。

    平哥儿皱脸。

    安哥儿扯扯他的脸，“你还小呢，担心什么未来，现在想的都不算数，说不定等你长大，也能拿下院案首。”

    平哥儿才不信这种安慰，不过听完，心情确实大好。

    明哥儿笑着看了眼他。

    今日整个江南都很热闹。

    院试出榜，三支报喜队伍全堵在温家门口，穿越半个金陵城，动静这么大，想不知道都难。

    林华望早上就正好与一支报喜队伍擦肩而过。

    吹锣打鼓声震得他耳鸣，可他依旧停下脚步，就这么看着队伍直直去往温家。

    前世的小三元并不是温怀安。

    而是温文鳞。

    大梁后期乱象频发，科举停了大半，林华望与温怀安成敌对关系之后，特意去查了温怀安的过往。

    温家嫡次子，病弱不见人，虽跟着温文鳞一年考了三场大考，但是成绩压得并不起眼，坠在后半段，有他长兄案首在前，少有人关注到这个存在感并不强的温家次子。

    直到后来温怀安坐守大梁，无数人如林华望一样，开始去翻阅他的过往，才惊觉一年过三门，已经足够证明其天赋不凡。

    温怀安考到秀才之后，就没有再考。

    直到他突然去了京城，此后惊才绝艳之姿，世无其二。

    当年的童试成绩再被翻出来，真是很明显的在藏拙。

    但或许是慧极必伤，所以才落到那般结局。

    林华望原地停了很久，久到那吵得人耳朵疼的报喜队伍已经看不见人听不见声音，他依旧没有动。

    然而这辈子，温怀安重回江南，小三元之名人尽皆知。

    前世的好多事都不一样，就像是前世本就是错的，温怀安就应该走这样的路。

    年少成名，锋芒毕露。

    “公子，今日府上有客，我们要早些回去。”小厮轻声提醒。

    林华望淡淡应了一声。

    

    “啪！”

    江承福原地踉跄了一下，沉默地捡起地上的书，顾不得被砸的有些昏沉的脑袋。

    “废物。”丢书的锦衣少年冷眼骂了一声，转身坐下。

    “二哥。”江承福低声叫。

    被他唤作二哥的江时棱厌恶皱眉：“你叫我什么？”

    江承福沉默了一瞬，额头的砸痕越来越红，他半蹲在地上捡书，低头道：“公子。”

    “你野心倒是大，说是在外求学，原来是瞒着府上进了明山书院，真是好手段。”江时棱眼底闪过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