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顶着大雨，没一会就要抹掉脸上的雨水。

    工头急得组织这边，转头那边就摇摇欲坠。

    范力亲自下水，腰上缠着一根又沉又重的麻绳，无数个壮年河工跟他拴在同一根麻绳上，忽左忽右地保持着平衡。

    有河工隔着大雨声嘶力竭喊道：“河头，能堵吗？”

    没等人回答，另一边有人大吼：“上游塌了！”

    雨水从天而降，砸进河面里，水花溅个不停，碰到皮糙肉厚的河工们身上，却带不起一点疼。

    好些人脑瓜子嗡嗡的。

    谁也没想到，九月的雨这么密这么大，本来都以为秋汛要结束了，结果大雨连绵几日，就昨日停了一会，如果按这个雨势，不用半天水尺就能涨一丈！

    范力从水里爬上来，喘着粗气，他想到之前送到他手中的那张纸，心中莫名不安。

    “大使！”

    一声大喊，从堤上远远传过来。

    范力猛地转头，神情骇然。

    熟悉的少年站在岸上，也没撑伞，全身上下跟落水的崽子没什么区别。

    那身装扮，范力算下日子，就知道对方之前在做什么。

    今天是簪花宴的日子。

    范力拧着眉，解下腰上的麻绳，扭头吼了一句：“继续堵！”

    旋即大步跑向安哥儿。

    “你来干什么？马上给我回去！”范力脸色阴沉。

    他拽着安哥儿就要丢远点。

    安哥儿连忙躲开，“我不下水，不会有事的！”

    范力急得喘不过气，还下水？谁敢让这小祖宗下水！

    老赖抬头，远远见到那两道对峙的身影，差点直接栽进河里。

    昨日院试放榜，他们才知道之前从明山书院来的小公子，原来是不得了的“小三元”。

    河工们大部分人这辈子没碰过书，之前不管怎么看不起添乱的公子哥，都摆脱不了对读书人的向往和敬重。

    尤其是风头正盛的安哥儿，他的名声在昨日就传遍江南。

    怎么一抬眼，突然出现在了这。

    雨声太大，安哥儿说话只能吼：“大使！我从上游看下来的，不能再堵了！先压沙！压沙还能救下一段堤！”

    范力一愣。

    安哥儿推他一把：“快！”

    范力顾不得安哥儿，转身重新看了一遍堤下，狠狠抹了一把脸，大吼：“压沙！”

    踩着泥沙的河工们立刻转身去搬大石，没有丝毫犹豫。

    范力拉过一名河工：“去报信！让人先撤！”

    被拉住的河工脸色一白，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跑。

    附近的贫户们躲在脆弱不堪的棚子里，看着脚下漫上来的水，神情隐隐绝望。

    河工所的差役开始敲锣，扯着嗓子：“走！”

    动静从城西一路向内，许多百姓脸色惨白，当即开始收拾东西。

    赵二脸色难看，他拉住安哥儿：“公子，这里不能再待了！”

    一旦决堤，他们站的位置会立刻被洪水覆盖。

    范力脸色难看，他看着水面上的死鱼，这些全都是上游冲下来的。

    沿堤的敲锣声很响，却依旧盖不住雨声。

    河工所的差役短短时间内，已经跑过上游和下游。

    安哥儿的提醒，勉强维持住脆弱的堤坝，但他站在这个位置，看得清楚，若是雨一直下，怕是维持不了太久。

    范力转头，见安哥儿还站在那，气得大吼：“把他拉走！”

    赵二与赵大对视一眼，彼此默契一颔首，各自抓住安哥儿一边手臂，就要将人往回拉。

    安哥儿：“等等——”

    他一张嘴，嘴巴里就灌满了雨。

    安哥儿咳了几声。

    听见安哥儿咳嗽，赵大赵二不再犹豫。

    刚走没多远，赵大赵二的动作同时一僵。

    不明所以的安哥儿抹去脸上雨水，一抬眼，他瞪大眼睛，瞬间僵在原地。

    “爹、爹爹？”

    安哥儿用一种好像在做梦的语气，不可置信地喃喃。

    雨下的噼里啪啦，却没沾到那人的一片衣角。

    长眉凤眸的九千岁，一张脸冷冷沉沉，昏沉的天色衬得他轮廓阴影越发重，身边一群人围着他，无数把伞撑起的空间里，只站了他一个人。

    裴清晏咬牙切齿，他看着那像是从河里刚捞出来的崽，像是没人要的鸡崽就算了，浑身溅落的泥点子脏兮兮，一张小脸不见丁点血色，站在赵大和赵二之间，更显得可怜兮兮。

    裴清晏：“温、怀、安！”

    他快气疯了！

    安哥儿吓得浑身一哆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眼从京城凭空出现到他面前的爹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跑！

    太吓人了啊啊啊！！

    “还敢跑！”

    怒喝声在身后炸开。

    裴清晏大踏步追去，身后一群人手忙脚乱。

    大雨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不撑伞的人。

    等气得发抖的裴清晏逮住自家崽的时候，他自己浑身也湿透，黑发沾在脸上，一双眼睛冷的吓人。

    裴清晏拎着安哥儿后衣领，皮笑肉不笑：“大半年不见，爹爹都不要了？”

    安哥儿根本不敢动。

    裴清晏收敛神色，抓着安哥儿往马车那边赶，偏过脸对身边一人吩咐：“去盯着堤，拿我的腰牌直接去县衙府衙要人，就算这堤要塌，也给我撑到人全撤了！”

    “是厂公！”

    几人应道，骑上马就冲入雨幕。

    车窗被重重合上，撞出哐地一声响。

    安哥儿手一抖。

    裴清晏声音冷道：“过来。”

    安哥儿挨挨蹭蹭，小心靠过去，他酝酿了一下，抬起头软声道：“爹爹，我好想你。”

    裴清晏低头。

    也不知道被雨淋了多久，像是哭了一场似的，整一张脸都湿漉漉的，眼睛上还挂着水。

    裴清晏凝眸，这脸……

    这脸比离京的时候瘦了一圈！

    正常生长发育的安哥儿被看得非常心虚，他又靠近一点，还没开口，布巾直接兜头包住了他。

    安哥儿什么都看不到了，连忙伸手去抓：“爹爹？”

    裴清晏默不作声给安哥儿擦头发。

    只能说还好是九月，不然淋了这么久，回去必然要大病一场，不过淋了这么久，按着安哥儿身体，病与不病真不好说。

    发现爹爹只是在给擦头发，安哥儿松了一口气，低下头任由裴清晏动手。

    “爹爹，你什么时候来江南的？”他试探道。

    “今日。”裴清晏想到刚刚场景，眼便一沉。

    漫天大雨，小崽子站在那么近的地方，但凡那个时候真要决堤，安哥儿能直接被冲走。

    至于赵大赵二，在气急攻心的老父亲眼中，已经自动等于废物。

    孩子大了，不好动手。

    裴清晏狠敲安哥儿额头的手指，临到快要碰上的时候，又没狠下心，最后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没法子的点了点安哥儿的脑袋。

    “自己擦。”裴清晏收回手，开始翻找马车上的暗格。

    安哥儿轻咳一声，“爹爹，我身体好多了，你看见我的时候，我本来就要回去了。”

    虽然是被赵大赵二拽着的。

    安哥儿努力让自己看上去理直气壮。

    裴清晏笑了一声：“是吗？”

    安哥儿沉默，他一边慢吞吞给自己擦头发，一边心道爹爹怎么软硬不吃了。

    一般这种情况，是真的气狠了。

    安哥儿：“爹爹，你不想我吗？我们好久没见了。”

    裴清晏眉毛都没抬一下，这一套从安哥儿会说话开始，就一直玩到大，虽然知道是故意的，但他的心还是软了一下。

    他找到东西后，回身看向安哥儿。

    安哥儿眨眼，用那双和他越来越像的眼睛。

    但又和他不一样，这双眼睛会一直明亮。

    裴清晏看着自己的孩子，好一会才认输道：“想，行了吧。”

    安哥儿刚要松一口气。

    “先吃药，我们再算账。”裴清晏倒出药丸，递到安哥儿面前。

    安哥儿低头看着那做法格外眼熟的药丸，“爹，这个是要煮成药汤的。”

    若是干嚼，会苦死人的。

    裴清晏又倒出来一颗，“想起来了，你姑姑说这个要煮两颗。”

    安哥儿：“……”

    “爹，我错了。”安哥儿干脆道，“虽然我自己的身体这两年好了很多，但是底子依旧虚，我不应该拿自己的身体乱来，像是这次淋雨，回去至少要养半个月才能出门。”

    他重复道：“爹，我错了！”

    安哥儿掀起眼，悄悄打量了一眼爹爹。

    裴清晏声音温和：“原来你知道啊。”

    他这些年胆战心惊，才把安哥儿养得能跑能跳，好不容易看着和正常孩子没有区别，才撒手不管几个月，转头就敢下水淋雨。

    “听说你还熬夜。”裴清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