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哥儿噎了一下，视线游移开，最后丧气垂下脑袋：“爹，我感觉自己身体没问题。”

    “我心里很不安，所以来堤上看一看。”

    有些问题，他需要亲眼目睹。

    裴清晏摸摸安哥儿脑袋：“先吃药。”

    他并不是故意作弄安哥儿，依着安哥儿的身体，这药确实要根据徐平彤的叮嘱来吃。

    眼下情况特殊，只能干嚼。

    就当给孩子的一个小教训了。狠不下心真教训的裴清晏心道。

    安哥儿抬起头，留意到爹爹的状况也算不上好，头发还在往下滴着水，眉头微皱，眼下有黑影，像是赶了几夜的路，正盯着他忧心忡忡。

    安哥儿心中一酸。

    按照来信时间，和现在裴清晏出现在他面前的时间来算，对方至少是不眠不休的赶了几天，才能在今天出现在他面前。

    还要快马才行。

    结果一来就逮到了成落汤鸡的他。

    无可奈何，安哥儿做足心理准备，接过药丸，在一颗一颗吃还是两颗一起吃之间没有纠结太久。

    比起一直苦，还是苦一时的好。

    不过安哥儿还是低估了药丸的苦。

    他倒抽了几口冷气，压根不敢多嚼，飞快嚼碎就直接咽下。

    安哥儿苦得浑身发抖。

    裴清晏叹气：“知道吃药苦，还乱来。”

    安哥儿不说话，他的灵魂像是已经飘走，任由爹爹帮他擦头发，好久以后，他双眼才凝神。

    “……爹爹。” 他小声道。

    裴清晏嗯了一声，“本来是准备在簪花宴后来接你的。”

    结果错过了，等他再寻人，就得知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之后就看见要被大雨卷走的崽。

    裴清晏当时已经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了。

    

    听完, 安哥儿的脑袋又垂下去了。

    头发被擦得炸毛，但总算不再继续往下滴水，安哥儿的一张脸看上去更小了。

    “爹爹, 给你。”

    裴清晏垂眸。

    一只手伸到他眼前，手心上三朵花早就被打湿, 桂花只剩下个枝子，绸花还能看出一点形状。

    三朵花恹恹地混在一起, 已经看不出最初的明艳。

    但裴清晏能想象到安哥儿站在最前面，最开始戴着它们的场景。

    乡试的鹿鸣宴，裴清晏当年身为解元, 簪花远超这三朵, 而等他拿下状元, 直接由朝廷赐下金花。

    回忆中, 随便一朵花都比眼前惨兮兮的三朵花要绚烂。

    裴清晏接到手中，寻了帕子仔细擦过后, 细心包裹起来。

    但那些，全都比不上这三朵。

    县案首、府案首、院案首。

    当年他心有傲气，从乡试起步, 可他的孩子拿下了。

    “恭喜，‘小三元’。”裴清晏低笑。

    安哥儿那颗心, 直到此时才稍稍落地, 昨日接过喜报时，曾短暂出现的失落一扫而空，他很克制地弯起眼睛：“爹爹算好时间下江南, 是觉得我一定能拿下'小三元'吗？”

    裴清晏从善如流地夸道：“自然，除了安哥儿，谁还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安哥儿想要矜持点点头, 但嘴角根本忍不住，飞快地翘了一下。

    他咳一声压住了，转头就见爹爹微微皱眉，顿时警惕道：“我只是随便润一下嗓子。”

    裴清晏淡淡收回视线，只准备回去就熬药。

    “爹，你下江南是用的什么名头啊？”安哥儿坐近问。

    外面雨声砸得啪啪啪，但安哥儿不用扬声，裴清晏也能听清。

    裴清晏平静道：“我来江南，督同地方清丈田亩。”

    他将即将要来的腥风血雨说的轻淡，转头弹了下安哥儿额头：“顺便再送一批人来，护你周全。”

    安哥儿动作一顿，“这么快？”

    他以为清丈田亩一事，最快也要再等一年。

    “快不了。”裴清晏道，“我来江南最多待上一个月，是来坐镇立威的。”

    一个月时间，顶多够几个县乡开始试点，想要在江南八府各县全部推开，没个两三年根本弄不完。

    裴清晏原先也不想这么急，但是北漠那边近年来已经有些压不住，若是不提前，撞上战事，他就抽不出空盯着江南了，只怕会白白浪费当下的好时机。

    如今正是各世家拿新犁毫无办法的时候，不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裴清晏半夜想起来就睡不着。

    尤其江南那边送过来的几次信，都让裴清晏眉心一直跳，他若是再不过来看一眼，感觉安哥儿好像都快忘了自己有多虚。

    或许安哥儿不记得了，但是裴清晏还记得。

    安哥儿很小的时候，有这么一段时间，并不长，大概也就十天左右。

    那段时间，安哥儿好像不觉得自己是个人。

    裴清晏很难说清那种感觉。

    痛觉在安哥儿身上莫名弱化，他又正处在最好奇的时候，爬到暖榻上，都敢直接往下滚，只因为那样下榻更方便。

    并且格外喜欢黏着人。

    谁要是哭，他也哭，谁要是笑，他也笑。

    人类的喜怒哀乐，他全都无条件接收。

    当时裴清晏直接休了假，寸步不离陪着安哥儿，呆在单独的院子里，不敢再让他随便见人。

    徐平彤徐大夫琢磨许久，猜测或许是毒性影响了身体的痛觉，才导致安哥儿开始忽视自己的身体反应。

    所幸过了几天，安哥儿的身体又恢复了正常。

    想到那时，再看那几封信，裴清晏不担心才怪。

    当年安哥儿痛觉减弱，就不管自己受伤。

    现在认为自己身体健康，难保他不会随便做出什么。

    安哥儿算算时间。

    一个月！

    爹爹要在江南待一个月！

    安哥儿兴奋坐直身体，然后——

    “阿嚏！”

    他重重打了一声喷嚏。

    安哥儿吓得捂住嘴巴，抬头正好对上爹爹微微眯起的眼。

    完了，好像真着凉了。

    裴清晏差人给温家送了信，告诉他们安哥儿今日不回去。

    他将安哥儿带到了锦域街的宅子。

    得到消息就迎出来的徐平彤，抬眼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个落汤鸡。

    下人见状连忙围上去。

    相比较安哥儿，徐平彤早就知道裴清晏要来江南。

    眼前场景有些好笑，徐平彤视线扫过两人，微微摇头：“怎么不撑伞？”

    安哥儿低头看脚，不说话。

    裴清晏：“去洗漱，换身干净的衣服。”

    安哥儿连忙点头。

    等他回来时，裴清晏先安哥儿一步出来，换掉了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正在和徐平彤聊事。

    好久不见的两个亲人都在。

    安哥儿脸上刚露出笑，余光看到什么，脚下步子猛地一停。

    一碗汤药泛着乌漆嘛黑的颜色，安静地呆在桌面上。

    安哥儿舌头开始打结：“我、我已经吃过药丸了姑姑。”

    徐平彤笑：“那是你爹爹的。”

    都要吃药，一个别想逃。

    裴清晏面上神情微不可察地顿了下。

    安哥儿心下一松。

    “你的药马上送过来。”徐平彤慢悠悠补充道。

    安哥儿眼前一黑，“可是姑姑——”

    “效用不同，必须喝。”徐平彤道。

    正说着，下人端着托盘，小心送上一碗新药。

    安哥儿：“我不……阿嚏！”

    徐平彤眼尾那点笑缓慢消失，她盯着安哥儿，眉心皱起。

    安哥儿摸摸额头，心中顿感不妙。

    下半夜。

    安哥儿低烧了。

    外面的雨还没停，府上的烛光也没灭。

    安哥儿习惯性把自己缩起来，往床里面靠，结果下一瞬又被翻了过去，一只手按着他，擦掉了那些不舒服的汗渍。

    安哥儿很不满地哼了几声，就是要往里面靠。

    似乎有人叹了口气。

    轰隆一声巨响！

    一道闷雷横贯天际，直接炸在江南上空，有人刚好起夜，听到声音惊骇抬头，白光在他脸上一闪即逝。

    风声刮着雨声，狠狠敲打落地。

    一时间，天边看不见一点光。

    安哥儿正浑浑噩噩，被这一声闷雷猛地惊醒，他刷地坐起身，又被坐在床边的裴清晏按了回去。

    安哥儿不安地叫了一声：“爹爹……”

    裴清晏沉声道：“我在。”

    堤下。

    有人几乎是一路滚下来，来不及起身，就声嘶力竭地吼：“上游山洪下来了！！”

    守在这里的河工们顿时惊醒，范力披上蓑帽就冲出大棚。

    上游的动静就像是追着报信的这人，轰隆隆的水声和泼天雨幕混在一起，仿佛水从天上来，被巨手提起又砸下。

    “河头，沙子堵水，冲不开！”

    河道年年淤积，如今就像到了临界点，水位越来越高。